花未期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不对,不是醒,是还有一点意识,迷迷糊糊的,像沉在水底,隐约能感觉到外面的事,却睁不开眼,动不了手。
有人在扛着他走路。
那种肩膀硌在肚子上的感觉,头朝下,一晃一晃的,很难受。
他想动,想挣扎,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手抬不起来,脚也抬不起来,连眼皮都睁不开。
只有意识还残留着一点点,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谁……
谁在扛着我……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睁眼,睁不开。
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一步,一步,一步。
周围有风,有树叶的声音,有远处模糊的车声。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放下来了,放在一个软软的地方,好像是车后座。
有人说话。
“快点,从后门走。”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然后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
车子开动了。
花未期躺在后座上,一动不能动。
他开始害怕。
那种害怕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凉凉的,麻麻的,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哥哥……
他在心里喊。
哥哥……
没有回应。
他想起自己变小的时候,哥哥总是把他托在手心里。
他想起自己生病的时候,哥哥整夜守着他,一遍一遍给他擦汗。
他想起自己哭的时候,哥哥擦掉他的眼泪,说“在我这儿,你可以不勇敢”。
哥哥……
他好想哥哥。
可是哥哥不在。
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动不了,喊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躺在那里,任人摆布。
眼泪流得更凶了。
哥哥……你快来……
哥哥……我害怕……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发痛。
但没有任何回应。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光影在他紧闭的眼皮上一晃一晃的。
花未期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想保持清醒,但那股力量太大了。
他沉了下去。
沉进一片黑暗里。
———————————
花小一和云朵在亭子里等了很久。
等得花小一开始蹲在地上画圈圈,等得云朵开始舔爪子舔到不耐烦。
“花小期怎么还不回来?”花小一站起来,往假山的方向张望。
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云朵也站起来,耳朵动了动。
“去看看。”
花小一早就想去了,听云朵这么说,立刻撒腿就跑。
云朵跟在后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穿过那片灌木,走过那条小路,眼前出现了那个回廊。
回廊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
花小一站住了,四处看了看。
“花小期?”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花小期——!”
还是没回应。
云朵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它低头看着地上。
那里散落着几朵向日葵。
金色的花瓣,大大的花盘,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
但没有人。
花小一也看到了那些向日葵。
他跑过去,蹲下来,捡起一朵,又看看周围。
“花小期呢?”
云朵没说话。
它四处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喵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沉。
“有陌生人的味道。”
花小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云朵看着他,那双猫眼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凝重。
“他可能出事了。”
花小一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拿着那朵向日葵,手有点抖。
“花小期……花小期不见了?”
云朵转身往回跑。
“去找纪守拙。”
花小一愣了一秒,然后拔腿就跑,跟在云朵后面。
两个小身影飞快地穿过花园,绕过灌木,跑向木屋的方向。
跑到半路,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那个人被花小一撞了个趔趄,低头一看,乐了。
“小不点?你跑这么急干嘛?”
是陈玺林。
他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手里拎着一袋零食,显然又是来找纪守拙蹭吃蹭喝的。
他看到花小一手里拿着向日葵,眼眶红红的,还在喘气,嬉皮笑脸地一把捞起他。
“怎么了?想你陈叔叔了?”
他蹭了蹭花小一的脸,软软的,手感真好。
“要不要跟陈叔叔去玩游戏?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话没说完,脸上被一只小手拍了一下。
不重,但很坚决。
陈玺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
花小一推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声音又急又抖。
“花小期不见了!”
陈玺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花小期不见了!”花小一重复了一遍,眼泪开始往下掉,“我们在花园等他,等了好久,他不见了!地上只有向日葵,只有花!”
陈玺林的表情变了。
他把花小一放下来,蹲着看他,声音压低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不知道多久……”花小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等了很久,他都不回来……”
陈玺林站起来,二话不说,抱着花小一就往木屋走。
云朵跟在后面,步伐飞快。
木屋里,纪守拙正站在窗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刚才心里突然有一丝异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想抓住那丝感觉,但它一闪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玺林抱着花小一冲进来,身后跟着云朵。
纪守拙转过身,看到花小一满脸眼泪的样子,心往下一沉。
“怎么了?”
“花未期不见了。”陈玺林语速很快,“他们在花园玩,他突然不见了,地上只有这个。”
他把花小一放下来,花小一跑过来,把手里的向日葵举给纪守拙看。
“纪手镯,花小期不见了……他要去变向日葵给我们看……然后就不见了……”
纪守拙接过那朵向日葵,低头看着。
金色的花瓣,刚摘下来的,还很新鲜。
他想起刚才心里那一丝异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把向日葵放下,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温泉山庄的负责人。
“我是纪守拙。立刻封锁山庄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调取所有监控,重点查花园假山回廊一带,从下午三点开始。”
第二个电话,打给交警队的一个熟人。
“帮我拦截温泉山庄周边所有道路,重点是北向南、西向东方向。如果有人带一个栗色卷发的少年离开,立刻扣下。”
第三个电话,打给自己的助理。
“带人来温泉山庄,越快越好。把能调的人全调过来。”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慌乱。
但陈玺林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
电话打完,纪守拙回头看向陈玺林。
“你去查监控,随时告诉我结果。”
陈玺林点头:“你呢?”
“我追。”
纪守拙拉开门,大步往外走。
陈玺林抱起花小一,跟出去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云朵。
“你跟着他。”
云朵喵了一声,追着纪守拙跑出去。
停车场,纪守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云朵跳上副驾驶,稳稳地蹲在那里。
车子发动,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冲了出去。
车窗外,山庄的大门已经在缓缓关闭。
纪守拙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云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出山庄,上了外面的公路。
往北?往南?往西?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追。
追哪条路?不知道。
但他必须选一条。
他选了一条最可能的方向,踩下油门。
车速很快,快到窗外的树都变成了一道道残影。
云朵蹲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纪守拙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着路两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开出去很远,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尾戒。
那是花未期送给他的。
藤蔓编的,细细的一圈,带着几片小小的嫩叶。
那天花未期变出藤蔓,编了这个小戒指,红着脸套在他手指上。
“哥哥,这个送给你。”他当时说,“这样你就算不在我身边,也能感觉到我了。”
纪守拙盯着那枚尾戒看了一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喊。
用那种不是语言的方式喊。
花未期?宝宝?
你在哪?
听到我吗?
回应我。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他又喊了一遍。
宝宝?!宝宝?!
我是哥哥。
你在哪?
还是没回应。
他再喊一遍。
一遍,一遍,又一遍。
在心里喊,用尽全身力气喊,喊到喉咙发痛,喊到胸腔发闷。
但那枚尾戒安安静静地戴在他手指上,没有任何反应。
纪守拙睁开眼睛。
前方的路很长,很空。
他握紧方向盘,用力到骨节发白。
“云朵。”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云朵转过头看他。
“他能听到我吗?”
云朵沉默了一秒,喵了一声。
纪守拙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双猫眼里的意思。
不能。
他听不到。
纪守拙没再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开,开得很快很快。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不管。
他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无尽的、空荡荡的路。
手指上的尾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