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项目财务分析框架的终稿评审会。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财务部、法务部、战略发展部，还有顾夜辰。苏晚晴站在投影幕前，一页一页地过。她把供应商集中度风险补充进去了，把折现率的敏感性分析做了三个版本，把关联方交易的核查方法写成了操作手册。财务部总监没有再挑刺——不是因为没有问题，是因为顾夜辰全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有问题吗？”她讲完之后问。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财务部总监说。其他人也跟着摇头。顾夜辰坐直了身体。“按照这个框架推进。下周三之前，所有数据汇总到苏晚晴这里。”他站起来，会议结束。
苏晚晴收拾东西的时候，顾夜辰还坐在主位上。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开口：“你今天讲得很好。”苏晚晴抬起头。“供应商集中度那个点，谁提醒你的？”“沈慕白。”“他倒是细心。”顾夜辰的语气很平，但苏晚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多敲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在。”“你刚才讲框架的时候，第三页的折现率敏感性分析，你用了三个假设。为什么是三个？”苏晚晴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乐观、中性、悲观。行业惯例。”“乐观和悲观的依据是什么？”“行业研报里的增长区间。乐观取75分位，悲观取25分位。”“为什么不是80和20？”“因为标的公司所在赛道的集中度在提升，极端值的概率在降低。25到75的区间更合理。”
顾夜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个目光里有欣赏，有确认，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真的懂，确认她的判断有依据，确认她不是凭感觉在说话。
“可以。”他说。苏晚晴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但没有抬头。
晚上回到家，苏晚晴坐在床上，拿出那部旧手机。四十七张照片，林清音的日记。她从第一张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看。不是为了找什么，是为了记住。记住林清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顾夜辰口中那个“完美的林清音”，是真正的林清音。一个会为了另一个人心跳加速的人，一个会说“我好不甘心”的人，一个到死都没有做自己的人。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是日记的结尾，林清音去世前两个月写的——“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身体越来越差了，但我反而觉得……解脱。如果我走了，他会不会恨我？恨我不够完美，恨我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也许不会。也许他会永远记得我，记得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我。这算不算一种胜利？用消失，换一个永恒的完美。但我好不甘心。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苏晚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脑子里把林清音的日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想起顾夜辰在墓地里的背影，想起他说“她很完美”时的表情，想起他在车上讲林清音的那些话——“她从来不会让我难堪”、“她从来不对我发脾气”、“她从来不问问题”。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林清音不爱他，不知道林清音喜欢的是另一个人，不知道林清音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好”和“喜欢”都是台词。他以为自己失去的是此生挚爱，但他失去的，是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的人。
苏晚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她在做一个决定——离开之前，要把真相告诉他。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觉得他值得知道。不是作为林清音的替身，不是作为他的特助，不是作为任何人的附属品。是作为苏晚晴，一个在这栋楼里待了几个月、看了他很多面、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的人。
他值得知道真相。因为他被困在一个谎言里太久了。那个谎言不是林清音一个人编的，是他自己编的。他用三年的沉默、三年的白玫瑰、三年的“清音以前也——”一点一点地砌成了一堵墙。墙里面关着的不是林清音，是他自己。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她不知道墙塌了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但至少——他会看到真实的天空。
苏晚晴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我决定告诉他真相。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值得知道。一个人不应该被困在谎言里一辈子。即使那个谎言是他自己编的。”
打完这行字，她关掉手机，关了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告诉她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说完之后她还在不在。这些问题她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离开之前，她要把这个包袱卸下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林清音。为了那个在日记里写“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的人。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项目还要推进。面试还要准备。Plan B还在执行。但在那之前，她要做一件Plan B里没有写的事——告诉顾夜辰，林清音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