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苏晚晴又在加班。
不是公司的工作。是她的课。
她把工位上的台灯调暗了一些,戴上耳机,打开课程平台的界面。第四课已经看完了,现在在复习第三课的案例分析——一个跨国并购的估值模型,她用Excel重新搭了一遍,数字对不上。
讲师在视频里讲得行云流水,但一到关键公式就跳过去了。她来回拖了三次进度条,还是没搞明白那个折现率里的beta系数是怎么调整的。
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摊着那本《公司财务与估值》,翻到“资本资产定价模型”那一章,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便签。旁边是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推导,中间画了好几个问号。
她把beta系数的公式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你在做什么?”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顾夜辰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台灯的光只能照到他半个身子,另一半隐没在黑暗里。
“加班。”她说,手指下意识地去够鼠标,想关掉屏幕。
“加班的电脑屏幕不是这个界面。”
他已经走过来了。苏晚晴来不及关,只能看着他走到她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企业估值与并购实务,第四课。”他念出屏幕上的字,语气很平,“你昨天说学到第三课。”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昨天说“第七课有错误”的时候,她应该承认自己已经学到后面了。但她没有。她说了谎。现在被拆穿了。
“学得快了点。”她说。
顾夜辰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桌上,停在那本摊开的《公司财务与估值》上。书页边缘的便签、笔记本上的问号、计算器旁边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哪一步算不出来?”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
“你卡在哪一步了?”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
苏晚晴看着他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键盘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Excel表格里。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
顾夜辰。顾氏集团的总裁。坐在她的工位旁边,准备教她算beta系数。
“这个,”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怎么也调不对的数字,“调整后的beta系数。原始数据算出来是1.2,但案例里用的是0.95。我不知道怎么调下来的。”
顾夜辰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她的计算器。
“目标公司的负债率是多少?”
“42%。”
“行业平均呢?”
“35%。”
“那就对了。”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推到她面前,“去杠杆,再加杠杆。先卸掉目标公司自己的财务杠杆,再用行业平均的负债率重新加上去。”
苏晚晴看着他推过来的数字——0.95。和案例里的一模一样。
“所以是先卸后加……”
“对。原始beta是带杠杆的,不能直接用。你漏了去杠杆那一步。”
苏晚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整个过程重新写了一遍。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写字。台灯的光把他眼里的冷意化开了不少,眉心那道习惯性的褶皱也平了一些。
“顾总,”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公式,大学里学过。但我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要先去杠杆再加。”
“因为每个公司的资本结构不一样。你拿一个负债率42%的公司的beta,去套一个负债率35%的行业平均水平,不调整就没有可比性。”
“所以去杠杆是为了去掉公司自己的资本结构影响,再加杠杆是为了套上行业平均的资本结构?”
“对。”
苏晚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写下来。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卡了一个小时。”
“不是简单,”他说,“是窗户纸。没捅破之前,怎么想都想不通。捅破了,就觉得简单。”
苏晚晴抬头看他。
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双眼睛里没有林清音。
不是“像不像”的辨认,不是“她以前也——”的比较,不是醉酒后的错认。是纯粹的、直接的、只看着她的目光。
她在他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谢谢顾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不用谢。”他站起来,把那杯水放在她桌上,“喝了。”
苏晚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不是林清音的白色马克杯。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公司的招待用水杯。
“这个杯子——”她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顾夜辰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便签,最后停在封面的角落里。
那里写着一行小字,是苏晚晴今天下午随手写的——“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他看了那行字几秒,没有说什么。
“以后遇到卡住的地方,”他说,“可以问我。”
苏晚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顾总很忙,不好意思总打扰。”
“我让你问的。”
他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是一种更笨拙的表达——他在说“我不介意”。
苏晚晴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苏晚晴。”
“在。”
“你笔记本封面写的那句话,是谁说的?”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那行小字。
“一个歌手。”她说,“莱昂纳德·科恩。”
“诗人?”
“也是歌手。唱民谣的。”
顾夜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了办公室。
苏晚晴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封面上的那行字。那是她大三的时候写的,用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是说给那些不完美的人听的。比如她。比如林清音。比如——也许——顾夜辰。
每个人身上都有裂痕。只是有些人用冷漠挡住,有些人用完美遮住,有些人用顺从填满。
但裂痕就是裂痕。光要从那里照进来,你得先让它露出来。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课程界面,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的玻璃杯还剩下半杯水。她端起来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茶水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还坐在工位上的时候,他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是在黑暗里睡的,还是坐在黑暗里想事情?
她按下电梯按钮。
数字从27开始下降。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今晚他教她算beta系数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香的味道,能看到他睫毛在台灯下投出的阴影。
但她的心跳没有加速。
不是因为没有感觉。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变了。
不再是“他注意到我了”的雀跃,不再是“他对我好了”的感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东西。
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问问题的人。
仅此而已。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到之前写的那几行话,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晚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她。只有我。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心动。我只是觉得——原来他也是会教人做题的。”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夜色里。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面试。
Plan B还在那里,等着她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