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走进办公室。
灰色塑料箱敞开着放在茶几上,日记本在最上面,深蓝色的封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从日记本移到顾夜辰脸上——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和昨天在仓库里一样的姿势。
“关门。”
苏晚晴转身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城市特有的嗡嗡声,远处有鸽子飞过,影子从窗玻璃上一闪而逝。
“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你都看过?”他没有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
“昨天整理的时候看的。主要是文件资料和私人物品。”
“包括这本日记?”
苏晚晴沉默了一秒:“包括。”
顾夜辰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开完一个例会。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捏着窗台的边缘,指关节泛白。
“你看了多少?”
苏晚晴对上他的目光。她在想一个问题:他要的是实话,还是一个台阶?
“翻了几页。”她说。
“几页是几页?”
“够多的了。”
他的手指从窗台上松开了。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把日记本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你之前问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有没有看过她的日记。”
“是。”
“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苏晚晴没有否认:“是。”
顾夜辰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背脊像绷紧的弦。他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但苏晚晴觉得他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他问。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
顾夜辰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难堪、不甘,还有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一本日记,几行字,你就断定那是真相?”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他在否认。
不是否认日记的存在,而是否认日记的内容。他在告诉自己:林清音写的不是真的。她只是一时心情不好。她只是一时糊涂。
“顾总,”苏晚晴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翻到哪一页了?”
他没有回答。
“你看到‘可惜,他不是夜辰’那一页了吗?”
顾夜辰的手指攥紧了。
“你看到她说‘你爱的那个我根本不存在’了吗?”
“够了。”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的危险。
苏晚晴没有退后。
“你知道我在仓库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她说,“我在想,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爱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顾夜辰看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你出去。”
“顾总——”
“出去。”
苏晚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深呼吸了三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知道,她刚才做的不是揭露真相——是推倒一堵墙。
而那堵墙后面的人,还没有准备好。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邮件、日程、会议纪要,一切如常。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顾夜辰看到日记了。他知道真相了。但他的反应不是崩溃,不是愤怒,而是——
否认。
他在说“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他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一个可以继续相信的理由。
苏晚晴停下打字的手,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她想起林清音日记里的那句话——“他那么脆弱。”
她是对的。他确实脆弱。脆弱到连真相摆在面前,都不敢认。
下午四点,苏晚晴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和顾夜辰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顾总,今晚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十分钟。屏幕亮了,一个字:“好。”
苏晚晴放下手机,继续处理邮件。
晚上七点,苏晚晴选了一家安静的日料店。不是林清音喜欢的那家法餐厅,也不是白玫瑰套餐的地方。是她自己常去的那家,在公司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但东西好吃。
顾夜辰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卫衣,没有穿西装,头发也没有打理,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菜单。
“你来过?”
“常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苏晚晴点了两份套餐。服务员走后,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杯热茶。
“顾总平时喜欢吃什么?”她先开口。
“无所谓。”
“总有一个喜欢的吧?”
他想了想:“没有特别喜欢的。”
苏晚晴看着他。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吃东西时表现出“喜欢”的样子。每一次吃饭,他都在完成一个任务——填饱肚子,或者配合某个场合。
“那不喜欢吃什么?”
“甜食。”
“上次的提拉米苏——”
“那是给你点的。”
苏晚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菜上来了。苏晚晴点的是一份烤青花鱼、一份味增汤、一份米饭,还有一些小菜。顾夜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又喝了一口汤。
“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难吃。”
苏晚晴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聊的都是工作。顾氏正在推进的那个海外并购项目、最近接触的几个潜在客户、年底的业绩目标。他说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像是在开一个一对一的汇报会。
苏晚晴配合着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在回避。他在用工作筑起一道墙,把她挡在外面,也把自己挡在里面。
她让他出来吃饭,是想试探他对真相的态度。但他把每一次可能深入的对话都拐回了工作。
买单的时候,苏晚晴拿出手机扫码。服务员走过来确认订单,看了一眼顾夜辰,又看了一眼她,笑着说:“两位慢用。”
顾夜辰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招牌。
“清音以前也喜欢这家店。”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又是这句话。
每一次。每一次她觉得他在看“她”的时候,他都会用这句话把她推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
“顾总。”
他转头看她。
“你了解真正的林清音吗?”
店里的灯光很暖,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什么意思?”
“我是说,”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你认识的林清音,和真正的林清音,是同一个人吗?”
他没有回答。
苏晚晴继续说:“你记得她喜欢白玫瑰、喜欢栗子蛋糕、喜欢这家店。但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吗?还是说——她告诉你她喜欢,你就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晚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在扮演你喜欢的角色?”
顾夜辰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一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的表情。
“那本日记里写的,”苏晚晴说,“不是她一时的心情不好。那是她的真实想法。她说她变成了你想要的样——”
“别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的沙哑。
苏晚晴停下来。
两人站在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晴,”他说,“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任何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日记的事,不要再提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夜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夜辰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她在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而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