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的手还贴在灯座上,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立刻将残存的佛力压出,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护膜裹住灯芯底部。火焰晃了两下,勉强直起,却已由先前的微白转为青灰,光晕缩回三尺,照得地面影子忽长忽短。
空中那层紫纹又浮现出来,不似雷云凝聚,倒像是天穹被无形之手刻下的一道裂痕。它不动,也不发声,可一旦目光触及,胸口就像压了块千斤石,喘气都变得艰难。
法海的呼吸一顿,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没吐,只将牙咬紧,把那股血味咽了回去。双掌依旧贴着灯座,佛力如细线般缓缓渗入地脉缝隙。他知道这办法撑不了多久——魂燃之火本就不容外力侵扰,强行维系只会加速反噬。可现在顾不得这些了。
灯焰又是一颤,这次比前几次更猛,整团火向左倾去,差点熄灭。法海手臂一抖,肩骨发出轻微的咯响,像是要裂开。他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梁滑下,滴在灯座边缘,瞬间蒸腾成一缕白气。
西侧阵核旁,不悔盘坐不动,双手结印仍维持着导流槽的运转。他眼角余光扫过灯台,见火光几近断绝,心头猛地一揪。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为之一清。紧接着,他将原本输往护盾的最后一成佛力尽数抽离,改道注入地脉节点。一股暖流自阵眼涌出,短暂加固了灯台根基。
灯焰微微一跳,重新挺直了些许。
不悔的脸色立刻垮了下去,唇色发青,额角青筋暴起。他没松手,印诀依旧稳着,可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东北侧断墙边,忘尘横刀胸前,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他察觉到飘落的灰烬多了起来,不再是随风乱走,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朝着灯台方向缓慢逼近。他左脚往前踏了半步,刀锋一转,一道低沉的刀气掠出,将三丈外一粒灰烬劈成虚无。
刀气散去,他又归于静立。
可这只是开始。第二粒、第三粒接踵而来,分布更广,速度更快。他不能再等,刀锋连挥三次,三道刀气呈扇形扫出,将前方区域清空。手臂落下时,虎口处的裂口再度崩开,血顺着刀脊流到底部,滴落在地,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没去擦,也没低头看。
他知道只要有一粒异物靠近灯台,都会让法海多一分负担。现在每一分力都得省着用。
灯台前,法海的七窍已渗出血丝,极淡,顺着鼻翼、眼角慢慢往下爬。他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景象时明时暗,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和那微弱的心灯跳动声。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知道手不能离开灯座。
他闭上眼,改诵经为默念心印。《金刚经》的短句在他识海中一遍遍回荡,不再靠声音引导,而是以意念催动佛力,使其更加凝实、集中。掌心传来的震感稍稍减弱,灯焰虽仍摇曳,但总算没有再濒临熄灭。
可天道的压力并未停止。
紫纹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巡视战场。每当它亮起一次,心灯就剧烈晃动一次。法海的身体随之轻颤,骨骼咯响越来越密,后背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灯焰第四次倾斜时,几乎贴到了灯座边缘。火苗只剩一线细光,眼看就要断。
不悔猛然睁开眼,与忘尘对视一眼。两人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个继续加固地脉,一个清空外围干扰,分工明确,不再浪费一丝力气。
忘尘刀势一变,不再等灰烬靠近,而是主动出击。他以刀气划出三丈警戒圈,凡是进入范围的异物,一律斩灭。每一次出刀,手臂都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动作不变形。
不悔则将全部心神沉入阵法,感知每一缕佛力的流向。他发现地脉中的能量流动已经开始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制着。他咬牙提速,把体内最后积蓄的佛力一点一点挤出去,哪怕经脉灼痛如焚,也不肯减力。
灯焰第五次摇晃时,法海已经跪不住了。他双膝陷进碎石里,上身前倾,额头抵住灯座边缘,借这点支撑才没倒下。他的手还在灯座上,掌心发黑,像是被高温烫伤。嘴里喃喃几句听不清的音节,那是最基础的心法口诀,他已经记不清完整经文,只能凭着本能重复。
火光又一次黯下去,只剩豆大一点,在风中微弱跳动。
就在那点光即将熄灭的瞬间,一丝极细的佛力从他掌心渗出,钻入灯座裂缝。火苗轻轻一跳,重新燃起,虽小,却未断。
不悔看到这一幕,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强弩之末,是靠着一口气吊着的最后维系。他想喊,却不敢开口,怕惊扰了法海的专注。只能把双手结印压得更低,将最后一丝可用之力推入地脉。
忘尘的刀停了一瞬。
他看见天际紫纹又亮了一次,比之前更清晰,停留时间也更久。他知道下一波压力马上就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横在胸前,站得更稳了些。
灯焰第六次动摇时,整个火焰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光晕仅能照亮灯座底部一圈。法海整个人伏在灯台上,双臂颤抖,手指仍死死贴着灯座边缘。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几乎不动,唯有嘴唇还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火光骤然一暗,几乎看不见。
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死寂的一刻,那点微光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虽然依旧微弱,但它还在。
不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水光,但他没让它流下来。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印诀,双掌交叠,将残余佛力尽数推出。
忘尘刀锋微抬,盯住空中新出现的三粒灰烬。它们正以极慢的速度逼近警戒线。
法海的额头还抵在灯座上,脸上血迹干涸,皮肤泛灰。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中挣扎。一只手滑落下来,指尖仍触着灯座边缘,不肯彻底松开。
灯焰第七次摇晃。
这一次,它弯得极低,火尖几乎碰到了灯油表面。光色由青转暗,像是要彻底熄灭。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它再也起不来的时候,那点火又轻轻跳了一下。
微弱,却不肯断。
不悔的手印开始发抖,但他没散。
忘尘的刀气斩出,将第一粒灰烬劈灭。
法海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还在。”
话音落下,灯焰又是一颤,随即稳住,依旧亮着。
紫纹在天上缓缓转动。
风停了片刻,灰烬悬在半空。
灯台前,法海伏在地上,双掌贴着灯座,身体僵硬发抖。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手指仍在微微收拢,像是要把那点火光攥在手里。
不悔坐在阵核旁,双手结印未散,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混着血丝滑落。他盯着灯台的方向,一动不动。
忘尘站在断墙边,刀横胸前,双腿发麻,视线锁定天际。他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右肩伤口重新裂开,可他没有抬手去按。
灯焰第八次动摇。
火光猛地一收,只剩一丝细线般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然后,它又跳了一下。
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