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的手掌刚从地面收回,主厅的青岩便微微震了一下。墙上的纹路随之亮起,流动如活水,齐齐指向城邦中心。他站在原地,目光沉稳,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感到眉心一紧。
那不是寻常的疼痛,像是有根细针从眼底扎进去,直插脑后。他皱了下眉,抬手按住额头,指尖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底下经络在跳。
“师尊?”铃看见他动作不对,往前半步。
法海没应声,闭了会儿眼,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股新得的热流还在,平稳地游走着,像春水浸土,本该是安稳的感觉。可当他试着引一丝佛力上行,去抚平眼部躁动时,那金光刚过喉结,就猛地一顿,仿佛撞上了什么硬物。
下一瞬,气流炸开。
一股灼烫感自胸口冲上头颅,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差点跪倒。玄悯反应快,立刻从侧方抢上前,一把托住他手臂。
“怎么了?”玄悯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绷得紧。
法海咬牙撑住,额角已渗出冷汗。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只觉喉中腥甜,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可嘴角还是漏了一缕,顺着下巴滴在胸前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铃见状,脸色瞬间发白。她几步扑到近前,伸手扶住另一侧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尊!您别硬撑……是不是那力量……”
“不是力量的问题。”法海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喘,“是它……在排斥。”
他说的“它”,两人都懂。
慈悲诡目。
那是他修佛多年,以心头愿力凝成的神通之眼,能照破虚妄,辨尽妖邪。可自从进入这城邦深处,它就开始不安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刚才在秘处接受传承时,他曾以为新的佛力能镇住这股异动,甚至彻底化解隐患。可现在看来,两者非但没能融合,反而起了冲突。
又一阵剧痛袭来。
这次是从脊椎往上爬,像有东西在骨头缝里钻。法海身体一僵,整条右臂突然失了力气,垂了下来。玄悯和铃同时用力,才没让他栽倒。
“我们先坐下。”玄悯说着,慢慢将人往旁边带。
主厅中央有一块稍高的石台,边缘平整,勉强能靠。两人合力把法海扶上去,让他背靠着墙。他坐稳后立刻盘膝,双手结印,试图调息控气。可体内的佛力根本不听使唤,原本温顺的热流此刻乱窜,有的冲向四肢,有的逆流回心脉,还有一股直逼眉心,与慈悲诡目的位置激烈碰撞。
他额头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粗重。
铃蹲在他面前,双手抓着他手腕,想帮他稳住气息。可她的手太小,劲也弱,只能感受到他脉搏急促跳动,一下比一下快。
“要不要我帮你运功?哪怕分走一点也好。”她说着就要调动自身灵力。
“不行!”玄悯一把拦住她,“你现在进去只会被卷走,说不定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铃愣住,抬头看他。
玄悯摇头:“你看他的脸。”
法海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左半边泛着不正常的金光,右半边却是灰白,像是两种东西正在脸上争地盘。眼皮下的眼球不断颤动,仿佛随时会裂开。
“这不是普通的反噬。”玄悯低声说,“是内在的东西在打架。一个要进,一个不让。你要是这时候强行介入,很可能两边一起反扑。”
铃咬住嘴唇,没再动。
她只能看着。
看着师尊坐在那里,身子一次次绷紧,又一次次松下来。每一次收紧,嘴角就多溢出一点血;每一次放松,呼吸就更弱一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主厅里只剩他沉重的喘息。
玄悯站在一侧,一手按在腰间戒刀柄上,虽然这里没有敌人,但他不敢大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法海的脸色,耳朵也没闲着,听着四周动静。这座城邦太静了,静得不像还有活人存在。可越是这种安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铃忽然抬起头。
“你们听到了吗?”她问。
玄悯立刻警觉:“什么?”
“外面……好像有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通道出口。
那是一条笔直的长廊,通往城墙方向。此刻,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巨物撞击石壁,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有力。随着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会轻轻晃一下,头顶的碎石簌簌掉落。
“有人在外面。”铃的声音轻了下去。
玄悯眯起眼:“不是人能撞出来的力道。”
他们没再说话。
主厅内,法海的状态仍在恶化。
他原本还能自己调息,现在连结印的手都开始发抖。金光与灰气在他脸上交替闪现,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突然,他整个人剧烈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仰头向后,重重撞在石台上。
“师尊!”铃惊叫。
玄悯立刻探手去试他鼻息。
还有气,但极弱。
“他撑不住了。”玄悯盯着那张扭曲的脸,“慈悲诡目和新来的佛力根本没法共存。再这样下去,不用外敌进来,他自己就会垮。”
铃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不能做点什么吗?明明刚拿到力量,明明看到了希望……为什么又要这样?”
玄悯没答。
他知道答案——有时候,希望本身就藏着陷阱。你以为是出路,其实只是另一道关卡。你以为拿到了钥匙,结果门后是更深的牢笼。
又是一声撞击。
这次更近了。
碎石从穹顶大片剥落,砸在地上噼啪作响。通道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堵住了外面的天。
铃站起身,望向那边。
“他们要进来了。”她说。
“不一定是为了我们。”玄悯冷冷道,“但也可能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那怎么办?”
“等。”他说,“现在没人能动。”
他指的是法海。
那位曾一掌劈开黑雾、一脚踏碎邪阵的高僧,此刻瘫坐在石台上,双目紧闭,嘴角不断渗血,双手无力垂落,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铃缓缓蹲回去,重新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热的,可脉搏已经细若游丝。
“撑住啊……”她低声说,“您说过要带我们出去的……不能在这里停下……”
话音未落,法海的身体猛地一抽。
眉心处,一道裂痕缓缓浮现。
不是伤口,更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那一块皮肤先是鼓起,接着变红,再然后,竟透出一丝诡异的光——青白之中夹着金芒,像是两种力量在争夺出口。
玄悯瞳孔一缩:“快退!”
他一把拉开铃。
就在两人离开的瞬间,那道裂痕“啪”地裂开,一股混杂着金与灰的气流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打在对面墙上,轰出一个浅坑。
灰尘弥漫。
法海软倒在石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百里山路。他睁开了眼。
可那双眼,谁都不敢认。
一只瞳孔泛金,尚存清明;另一只则浑浊发青,眼白布满血丝,眼角甚至渗出了黑色液体。
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别……靠近我……我……控制不了……”
铃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玄悯站在她身后,手握戒刀,盯着通道出口的方向。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动频率加快,仿佛整个城邦都在摇晃。
他回头看了眼法海。
那位曾让他们无比信赖的师尊,此刻躺在石台上,一只眼望着天穹,一只眼对着地面,像是被撕成了两半的人。
而外面,撞击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整面墙都出现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