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的指尖发麻,手臂僵直,掌心那点金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仍维持着结印的姿态,脊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松懈。前方八十步外,那团高大的黑影双臂上举,天空中的漩涡越转越急,压迫感如山倾倒,压得人喘不过气。
铃靠在玄悲肩上,呼吸浅促,眼皮沉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玄悲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试图传递一点支撑力,可他自己也已到了极限,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干裂。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法海耳中。
“非死战之地,速结三才逆引阵。”
声音低沉,不带情绪,也不知从何处传来,却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法海心头一震,没有犹豫,立刻开口:“玄悲,护住铃,随我布阵!”
玄悲咬牙抬头:“什么阵?”
“三才逆引。”法海声音沙哑,“你站我左后方,铃在右后,以我为轴,引灵逆行。”
“逆行?”玄悲脸色一变,“反噬极重,你撑得住?”
“没时间问了。”法海低喝,“照做!”
玄悲不再多言,迅速挪动身体,将铃扶到指定位置。铃勉强睁开眼,手指微微颤动,似乎想凝聚灵力,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玄悲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助她维持一线感应。
法海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金光尽数聚于掌心,随后猛然下压,结出逆转之印。刹那间,三人脚下浮现出一道暗金色阵纹,由内向外旋转,与寻常正向引灵的阵法截然相反。
一股剧烈的撕扯感立刻从经脉深处传来。法海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大输出。阵纹亮起的瞬间,空中竟泛起一圈涟漪,仿佛虚空被某种力量轻轻拨动。
远处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双臂微微一顿,天空漩涡的旋转速度稍稍减缓。
“就是现在!”法海低吼,“引灵——冲!”
三人灵力同时爆发,顺着逆阵路线汇入法海体内,再由他强行扭转方向,灌入虚空。大威天龙之力随之轰然炸开,不是向前冲击,而是斜向上方撕裂。
一道狭长的裂缝在空中浮现,仅容一人通过,边缘不断颤抖,随时可能闭合。
“走!”法海一把推开铃,“玄悲带她先过!”
玄悲二话不说,扛起铃就往裂缝冲。就在他们跃入的瞬间,裂缝剧烈晃动,险些崩塌。法海紧随其后,刚踏入一半,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怒吼。
那黑影终于出手。
一只巨大的虚影手掌从地面升起,直拍而来。法海猛地回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金光,在身后炸出一团强光,硬生生拖住那掌片刻。
裂缝在他身后闭合的刹那,他整个人被余波掀飞,重重摔落在地。
尘土飞扬,耳边嗡鸣不止。
他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天光灰蒙,风沙渐歇。四周一片荒原,碎石散落,不见任何诡异生物的踪影。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终于松了口气。
不远处,玄悲正把铃轻轻放下。她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玄悲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手臂上有几道擦伤,衣服也被划破多处。
“我们……出来了?”玄悲声音嘶哑。
法海点点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他运起内视之法,检查自身状况——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枯竭,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运转。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所有底牌。
他闭目静神,试图追溯那道声音的来源。片刻后,眉心微动。
那声音并非幻觉。他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波痕迹,路径清晰,正是从执念城邦的方向传来。
“是城邦里的人。”法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人用传音术提醒我们。”
玄悲一怔:“城邦里还有活人?”
“不止是活人。”法海缓缓站起,望向北方,“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传音,还能精准指引阵法,修为绝不在老衲之下。”
玄悲沉默片刻,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知道。”法海摇头,“但那一刻,若无那句话,我们都得死。”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调息恢复。过了许久,铃终于醒来,睁眼的第一句话便是:“那个声音……是谁?”
法海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脉搏虽弱,但已趋于平稳。
“别想太多。”他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可是……”铃还想问。
“等你能站起来了,再问也不迟。”法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铃抿了抿嘴,终究没再坚持,重新闭上眼。
法海站起身,再次望向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轮廓,像是城墙,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建筑群,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之中。
那就是执念城邦。
他们现在的位置,已在包围圈外十里开外。荒原空旷,再无异动。那些诡异生物没有追来,仿佛那黑影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们。
法海心中警觉未消。他不信无缘无故的援手,更不信巧合。那个高人既然能看见他们,又能及时传音,说明对方一直在关注外界动向。可为何直到最后关头才出手?是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仍有灼痛感,那是强行逆转灵路留下的伤。三才逆引阵本是禁术,稍有差池便会灵脉尽断,若非他根基深厚,刚才那一击足以让他废掉半身。
可那人偏偏在这个时候,说出了这个阵法的名字。
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陷入那样的绝境。
法海眼神微凝。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从他们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被人注视着了。
玄悲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接下来怎么办?”
“先休整。”法海道,“等她们恢复一些体力,再继续前进。”
“还进?”玄悲皱眉,“刚才差点就没命了,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正因为出不来,才更该进去。”法海看着远方的轮廓,“那个声音救了我们,说明城邦里还有清醒的人。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停。”
玄悲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铃在睡梦中轻轻咳了一声,眉头微蹙。玄悲走过去,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法海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座隐在雾中的城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而那个未曾谋面的高人,究竟是敌是友,也尚未可知。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太阳慢慢升高,荒原上的影子渐渐缩短。远处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些,像是一座巨大的门楼,矗立在天地之间。
法海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玄悲见状,扶起铃,跟了上去。
三人缓缓前行,身影拉长,朝着那座神秘的城邦走去。
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疼。
法海忽然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敌人。
是一种更为隐秘的存在——像是视线,又像是某种无形的触碰,轻轻扫过他们的身体。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邦方向。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道光影在城楼上一闪而过。
随即消失。
他眯起眼,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