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林间雾气未散。法海扶着铃走出最后一片密林,脚踩上一条荒径时,腿一软,单膝跪了一下。他没吭声,手撑地借力站起,顺势将铃往身前拉了半步。
铃低着头,脚步虚浮,肩膀微微发抖。她嘴唇干裂,脸色比夜里更白了几分,但眼神不再像逃命时那样空荡荡的。法海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盖递过去。
她接得有些迟缓,手刚碰到皮囊,指尖就轻轻颤了一下。喝了一小口,她没咽下去,而是含着那口水润了润喉咙,才慢慢吞下。法海没催,只低头检查自己右臂的伤。
布条已经被血和汗浸透,边缘发硬。他解开旧布,露出底下红肿一圈的烧痕,皮肉翻卷处渗着淡黄的水。他皱了皱眉,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小包草药粉,抖在伤口上。药粉一沾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咬牙忍住,重新缠好布条。
“你呢?”他抬头问。
铃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在问她。她抬起左手,掌心有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但指节还是泛白,像是攥得太久没松开。她把木牌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手来撩了撩额前乱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法海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折了根还算直的枯枝,拄着走了回来。然后他在一块卧石旁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地。
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动。远处山影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法海闭眼养神,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铃则一直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山脉,山顶裹在雾里,看不真切。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地方。”
法海睁开眼,没打断。
“说是在山洼里,有一片常年起雾的地,没人敢去。说是早年佛门有人在那里埋过东西,后来全没了音信。”她说话时没看对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牌边缘,“那时候只当是吓小孩的话,可现在想想……或许真有什么。”
法海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知道是佛门的东西?”
“他们说,夜里能听见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她顿了顿,“而且……那地方的雾不一样,靠近的人会头晕,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村里有个猎户进去过,出来时疯了,嘴里一直念‘门开了’‘钥匙不能碰’,没两天就死了。”
法海听完,没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眼看了看东南方向的山影。那片雾确实不像寻常晨雾,颜色偏暗,像是凝住了不动。
“你还记得具体在哪吗?”
铃摇头:“只知道在东南边,离这里不算太远。要是顺着这条荒径一直走,翻过两个坡,再穿一段野路,应该就能看到。”
法海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伸手进怀里,确认钥匙还在。铜质冰凉,纹路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第二把已经到手,第三把却毫无头绪。眼下除了这条线索,再无其他路径可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腿。膝盖僵硬,走路时仍有些吃力,但比夜里强了些。他把包袱背好,拄着枯枝走到铃身边,伸手扶她起来。
铃没拒绝,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她站稳后往后退了小半步,恢复了平日的距离。但她的眼神不再一味躲闪,而是认真地看着他。
“你要去吗?”她问。
“没有别的路。”他说。
她低下头,手指再次抓紧木牌,像是在做决定。几息后,她抬起头:“我跟你一起。”
法海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不是为了帮忙,而是怕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更危险。他也清楚,她隐瞒的事远不止这些,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转身检查剩下的干粮——两块硬饼、一小包盐巴、半袋炒米。水囊还能撑一天。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最多走三日。若那片雾地真如所说在东南方,赶过去勉强够用。
“走吧。”他说。
铃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沿着荒径缓缓前行。地面坑洼不平,杂草丛生,偶尔有碎石硌脚。法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稳了再迈出去。铃也尽量配合,虽然体力还没恢复,但至少能坚持走路。
途中歇了两次。第一次是法海腿抽筋,蹲下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第二次是铃喘不上气,靠在一棵枯树上缓了很久。两人谁也没抱怨,只是默默调整节奏。
太阳升到头顶时,天气热了起来。法海脱下外袍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铃看见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中午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法海找了些枯枝,用火石点起一小堆火,烤了块饼给她。铃吃得不多,但总算吃了点东西。他自个儿也没多吃,省下一半包好放回包袱。
饭后,他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山影发怔。铃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去理。
“你觉得……第三把钥匙,真的在那儿?”她突然问。
法海看着那片雾,答得直接:“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只能信这个。”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如果真是佛门埋的东西,为什么会让它留在外面?为什么不毁掉?”
法海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没人管,而是管不了。”
法海眉头微动,没接话。
两人又静了下来。
太阳西斜,影子拉长。法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走到铃面前,伸出手。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放在他掌心,借力站起来。
他没松手,而是握紧了些,带着她往前走。这一次,她没往后退。
荒径拐过一道土坡,视野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低洼地,远处山脚果然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不散也不动,像一张铺开的旧布盖在地上。
法海停下脚步,眯眼望去。
铃站在他侧后方,呼吸变重了些。她盯着那片雾,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害怕想起。
法海松开她的手,抬手指向东南方那片低山轮廓,声音低而清晰:“你说的地方,我们去看看。”
铃没点头,也没说话。但她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他身边。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法海眯着眼,盯着那片雾最浓的地方。他感觉到右臂的伤又开始发热,左腿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停下。
他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