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暗,山雾未散。法海踩着碎石踏上村口那块歪斜的界碑时,左腿一阵抽紧,像是有根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他扶了下墙,喘了口气,抬眼望向村中。
村子不大,屋舍东倒西歪,多数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得露出土砖。风从断墙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声,卷起地上的灰屑打转。地上有几道深痕,像是被什么粗重的东西拖过,一直延伸到村心。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灶灰混着湿霉,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轻。每一步都得算准力气,左腿撑不住太重的压,走快了会抖。怀里地图和铜片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像是在提醒他方向没错。
刚绕过一间塌了半边的灶房,声音来了。
“救命——”
是个孩子的嗓音,尖细,带着哭腔,断断续续从井台那边传来。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杂乱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石面上猛抓。
法海停住,侧身躲在断墙后,眯眼望去。井台周围围了三团黑影,个头不高,佝偻着身子,手脚却长得离谱。它们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影打转,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石头互相磨牙。那人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散乱,正拼命往后缩,背抵着井沿。
是女孩。
他没多想,抬脚就冲了过去。
冲到近前时,最外侧那只黑影察觉动静,猛地扭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黑皮。它抬起长臂就要扑,法海右拳已砸出,正中肩窝。那东西闷哼一声,被打出两步远,撞在井台上,发出空鼓般的响声。
另两只立刻转头,齐齐扑来。法海不退,迎上一步,左手横推,掌缘扫中一只的脖颈,将它掀翻在地。另一只扑到头顶,他矮身闪过,顺势抓住它的脚踝一拽,那东西扑倒在地,四肢抽动,一时爬不起来。
他腾身旋步,右腿扫出,正中最后一只的腰腹。那黑影飞出去半丈,撞在墙上,碎石簌簌落下。三只都没再动,趴在地上微微抽搐,像被抽了筋的虫子。
井台边的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发青,手指死死抠着井沿的石缝。她看着法海,眼睛睁得极大,一时间说不出话。
法海收手站定,没回头,背对着她,目光扫视四周。村道依旧空荡,远处屋影静立,没有别的动静。他低声问:“还能站起来吗?”
女孩咬了咬嘴唇,点点头,撑着井沿慢慢起身。她个子小,大概十岁上下,身上衣服虽旧但还算整齐,脚上一双布鞋磨破了前头,露出半截脚趾。
“谢谢……”她声音发颤,“我叫铃。”
法海嗯了一声,没多应。他低头看了看那三只黑影,发现它们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像墨滴入水般化开,渗进地缝里。地面留下几道湿痕,颜色发黑,闻着有点像烧焦的草绳。
“它们还会回来?”他问。
铃摇头:“这种小鬼,被打散一次,三天内不会再来。可夜里还有更厉害的,躲不过。”
法海皱眉:“小鬼?”
“就是那些东西。”铃指了指地上消失的地方,“没人知道它们从哪来的,只知道天黑后就会冒出来,专找落单的人。白天少些,但也说不准。”
她说话时声音平稳了些,不像刚才那样抖。法海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怕是经常遇上这种事,才能在这种地方活到现在。
“这村子没人了?”
“有,但不多。”铃低声道,“剩下的都躲在各自的地方,轻易不出来。外面这些屋子,早就不敢住了。”
法海沉默片刻,又问:“你一个人?”
“本来跟我阿娘住东头那间屋。”铃抬头看了看远处,“可上个月她病了,半夜被什么东西拖走,我没追上……后来就剩我一个。”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法海没接话。他知道有些话不必安慰,说了也没用。
“你为什么来这儿?”铃忽然问。
“找路。”法海摸了下怀里的地图,“有人告诉我,穿过这座村,能到山后。”
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不是普通人。”
法海不动。
“刚才打那些小鬼,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村里人只会躲。而且你腿伤成这样,还能跑能打,肯定练过。”
法海没否认。
铃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那你得小心点。这村子不太平,不光有这些东西,还有三派人,谁也不服谁。”
“三派?”
“镇秽派、降魔派、除妖派。”铃一个个数,“名字听着差不多,做的事可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镇秽派说,这些东西是秽气所化,不能杀,得镇住,用符咒封在地下;降魔派觉得可以收,炼成奴仆,听人使唤;除妖派最狠,见一个灭一个,说留着都是祸害。”
法海听着,眉头渐渐锁紧。
“他们都在村子里?”
“嗯。”铃点头,“各有地盘。镇秽派占西头祠堂,降魔派在北边废庙,除妖派守南面打铁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碰上,就得动手。”
“你见过他们?”
“远远看过。”铃缩了缩脖子,“有一次我在井边打水,降魔派的人路过,看见我手上没戴标记,差点把我抓走。后来我躲进一间空屋,才逃掉。”
“标记?”
“就是他们发的牌子。”铃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了几道线,看不出什么意思。“说是戴上这个,才不会被当成‘秽源’处理。可我不敢戴,谁也不知道戴了之后会怎样。”
法海盯着那木牌看了两眼,没伸手去拿。
“他们不管外面的小鬼?”
“管?他们连自己人都顾不上。”铃苦笑,“整天争谁的方法对,谁该当头领。东西出来,普通百姓只能自己躲。像我这样的,要么投靠一派,要么等死。”
法海沉默。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废弃村落,顶多有些邪祟作乱。没想到里面竟盘踞着三股势力,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这种局面比单纯的妖物更麻烦。人心一乱,规矩就坏,秩序崩塌,弱者最先遭殃。
“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哪?”
铃想了想,指向村子东侧:“那边有间半塌的屋,原先是个药铺。三派都去过,后来不知怎么的,谁也没占,就成了‘中立区’。我有时候就在那儿歇脚,没出过事。”
法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屋子确实偏僻,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屋顶塌了一半,门框歪斜,但墙基还算结实。
“带路。”他说。
铃没动:“你真要去?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张完整的床都没有。”
“我不需要床。”法海看了她一眼,“我需要时间。”
铃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确认法海跟上,这才沿着墙根快步前行。法海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腰侧,虽然没武器,但肌肉绷着,随时能出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心,脚下踩着碎瓦和干枯的藤蔓。沿途门窗黑洞洞的,像一张张闭着的嘴。偶尔有风吹过,檐角挂着的破布晃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药铺到了。
门只剩半扇,挂在门框上,法海侧身跟进。屋内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翻倒的柜子,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角落堆着些稻草,还算干燥,应该是铃临时铺的。
“你就睡这儿?”法海问。
“能遮风就行。”铃蹲下身,拍了拍稻草,“你不嫌弃的话,也能躺一会儿。”
法海没坐,走到门边站定,面向外头的村道。他解下外袍,叠成两折垫在墙角,然后靠着坐下,双腿伸直,左腿微曲,手放在膝上,随时能起身。
铃坐在稻草堆上,抱着膝盖,小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养好伤。”法海闭眼调息,“再看情况。”
“你不打算找他们?”
“不急。”他睁开眼,“三派争执多年,不会因为我出现就停下。我现在露面,只会被当成新威胁。”
铃点点头,似乎明白他的意思。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小了。远处某处传来一声低吼,模糊不清,像是从地底传出,又很快消失。
铃握紧了手里的木牌,指节微微发白。
法海没动,耳朵却竖着,听着风里的每一丝异样。他左手按在左腿伤处,那里仍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针随着呼吸一跳一跳。他没去管,只是把注意力一点点沉下去,回想着铃刚才说的话。
镇秽、降魔、除妖。
三个名字,三种做法,背后是三种信念。在这片废土之上,谁对谁错,恐怕早已无人能断。可正是这种混乱,最容易藏匿真正的危险。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屋外渐亮的天色上。雾还没散,但东方已透出一点灰白。
时候尚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闭眼。
铃没再说话,蜷在稻草堆里,慢慢合上眼。她的手仍攥着那块木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屋外,村道空寂,无人行走。
只有风,缓缓吹过倒塌的门框,带起一片灰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门槛内,停在法海的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