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法海脚步未停,袖中碎石紧贴掌心。前方道路渐宽,红雾稀薄了些,地势也趋于平坦。他左腿仍沉,每一步都牵动旧伤,但节奏未乱。五十步一停的习惯还在,只是这次停下时,他不再假装系布条,而是缓缓转头,扫视身后断墙。
尘土静落,无影无踪。
可他知道,那双眼睛没离开。
他继续前行,手已滑入袖中,指节扣住最后三块碎石。刚迈出第七步,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是震动——自下而上,带着石屑簌簌滚落的颤感。他立刻止步,右脚后撤半步,重心压低,目光锁定前方一座坍塌的拱门。
轰!
拱门左侧的墙体猛地炸开,碎石如箭飞射。一道黑影撞破墙面冲出,落地时双足陷进地砖,裂纹蛛网般蔓延。来者高过常人两倍,肩宽背厚,披着残破石铠,面孔被灰雾遮掩,只露出一双泛黄的眼。它双手握着一柄巨斧,斧刃宽如门板,落地时砸出深坑,火星四溅。
法海未退。
他知道这是谁了。
钥匙在怀中贴着胸口,铜片也在。对方不是为追踪而来,是为拦杀。
巨影缓缓抬头,脖颈发出石块摩擦的声响。它抬起左手,指向法海,五指张开又猛然收拢。
第一击,来了。
它踏前一步,地面崩裂,整个人如战车冲锋,巨斧横抡而出。风压扑面,砂石离地飞旋。法海侧身翻滚,右肩擦着斧刃掠过,火辣一痛。他借势跃起,脚下发力,冲向右侧一座倾倒的立柱。那柱子斜插在地,顶端还连着半截横梁,是他唯一能利用的高点。
巨影一击落空,转身迟缓,但怒意更盛。它将巨斧扛回肩上,迈步追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坑。法海攀上立柱,踩着断裂处跃至上方石台。这台原是祭坛一角,高出地面六尺,边缘有残缺栏杆,勉强可作屏障。
他站在台上,喘了一口。
下方,巨影停下,仰头盯着他,没有立刻进攻。它缓缓举起巨斧,用斧背重重敲击地面。咚——声音沉闷如鼓,震得周围碎石跳动。紧接着,它又敲了一下,节奏分明。
法海瞳孔微缩。
这不是随意示威。它在试探地面结构。
果然,第三下重击落下时,祭坛边缘一块松动石板轰然塌陷,碎块滚落。它咧开嘴,露出石化的牙,像是笑了。
法海不再等它再试。他俯身抓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瞄准巨影右膝后方的接缝处掷出。石块划弧而过,正中目标,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巨影吃痛,单膝微屈,身体晃了一下。
有效。
它护甲有缝隙,且关节处薄弱。
但它反应极快,立刻横斧格挡,同时仰头怒吼,声如裂岩。随即暴起冲刺,巨斧高举,直劈祭坛基座。
法海腾空跃起,翻身后撤。几乎就在他离开的瞬间,斧刃斩入石台,整座平台从中裂开,碎石崩飞。他落在三丈外的断墙上,脚底一滑,险些跌下,急忙伸手扶住墙沿稳住身形。
左腿伤处被牵动,一阵钝痛窜上腰背。
他咬牙站定,目光扫过四周。这片区域曾是遗迹前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但仍有几处高台和倒塌的廊柱可资利用。他不能硬拼,只能靠地形拖住对方,找机会反击。
巨影拔出巨斧,甩掉碎石,再次迈步逼近。这次它学乖了,不再猛冲,而是压低姿态,步步为营,巨斧横在身前,像一堵移动的墙。
法海后退,退至一处半塌的回廊下。头顶横梁断裂,垂着半截石柱,摇摇欲坠。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望向巨影逼近的方向,心中已有计较。
他故意放缓动作,仿佛体力不支,脚步踉跄。
巨影加快步伐,巨斧高举,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它踏入回廊阴影的刹那,法海猛然蹬地,向侧方跃出。与此同时,他抽出腰间布条,甩手缠住一根断裂的石梁,借力拉动。
轰隆!
整根横梁断裂坠下,直砸巨影头顶。它举斧格挡,巨响震天,石梁断成两截,但它也被压得单膝跪地,巨斧插入地面未能及时拔出。
就是现在。
法海从地上抄起一根断裂的石条,长约四尺,一头尖锐。他没有冲上去刺杀,而是绕至巨影背后,目光迅速扫过其颈部。
那里有一道暗纹,呈环形,嵌在石铠缝隙之间,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它肌肉的轻微抽搐。
弱点。
他记下位置,迅速后撤,躲进另一处残墙之后。
巨影终于挣脱重压,怒吼着拔出巨斧,转身搜寻。它发现法海不在原地,立刻迈步追击,但行动已不如先前灵活,右腿似乎受了影响,步伐略显滞涩。
法海伏在断墙后,呼吸平稳。他知道,刚才那一砸虽未重伤对方,但已打乱其节奏。接下来,他要让它自己暴露破绽。
他从地上摸出一块扁平石片,掂了掂重量,然后轻轻抛出。石片飞过空地,落在远处一堆碎瓦上,发出清脆一响。
巨影立刻转向声音来源,迈步冲去。它一脚踩进一道地面裂痕,斧刃顺势劈向瓦堆。
咔嚓!
斧刃深深嵌入石缝,一时难以拔出。
法海动了。
他从藏身处冲出,步伐稳健,手中石条紧握。他没有攻向头部或胸膛,而是直扑巨影右膝后方的接缝处。那里是它行动的关键枢纽,也是之前被石块击中的地方。
他跃起,石条尖端朝下,全力刺入。
“铛!”
一声刺耳摩擦,石条断裂,只留下一小截卡在缝隙中。但这一击足够让它右腿一软,身体失衡。它怒吼着试图转身,但动作僵硬,巨斧仍未拔出。
法海趁机跃上其背部,踩着石铠攀至肩部。他近距离观察那颗头颅——表面如岩石,但额心有一处凹陷,内部隐约有光流转。他顺着光线走向,发现耳后同样有暗纹闪烁,频率与颈部一致。
攻击窗口,在两次亮光之间。
他迅速计算节奏:亮——停——亮——停——每次间隔约三息。
他不能再等。
双脚发力,从肩部跃下,落地翻滚,拉开距离。巨影终于拔出巨斧,转身扫来,但法海早已预判轨迹,提前闪避。斧刃擦身而过,带起一阵热风。
它再次冲锋。
法海不动,直到最后一刻才侧身跃开。这一次,他故意让衣角被斧风刮裂,制造出险些被击中的假象。巨影更加狂躁,攻势愈发猛烈,双斧轮转,逼得他连连后退。
但他始终在圈内游走,从未远离那几处关键地形。
第三次佯装失足,他跌坐在一处高台边缘。巨影以为胜券在握,大步上前,巨斧高举,准备终结一击。
法海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巨影跃起,斧刃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猛然蹬地,整个人向后翻滚。同时,他甩出最后一条布带,缠住身后一根倾斜的立柱底部,借力一拉。
哗啦!
立柱彻底断裂,带着上方残梁砸落,正中巨影头顶。它被砸得跪地,巨斧脱手飞出,插入远处石堆。
法海翻身站起,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沉静。
下方,巨影挣扎着抬头,眼中怒火未熄,但动作已明显迟滞。它试图爬起,但每动一下,颈部暗纹就剧烈闪烁,仿佛承受巨大负荷。
法海没有趁机进攻。
他站在原地,手指轻抚左腿伤处,感受着血液流动的节奏。他知道,对方还能战,但已失去先机。而他,掌握了它的弱点规律,摸清了它的行动极限。
胜负之势,正在逆转。
巨影终于站起,赤手空拳,一步步朝他走来。它不再依赖武器,而是将双拳紧握,石化的指节发出咯咯声响。
法海缓缓抽出腰间最后一段布条,缠在右手上,加固虎口。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对方颈部暗纹的每一次闪烁。
下一波攻击,将在三息后到来。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摆出迎击姿态。
风停了。
碎石悬在半空,未落。
巨影的右拳已经提起,肌肉绷紧,力量蓄满。
法海的指尖触到眉骨上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