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右脚前移，脚尖刚触到地面，泥土忽然颤得厉害。他立刻收力，重心后撤，双足牢牢钉在原地。那震动不再是细微的波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规律性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土层爬行，越来越近。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额角滑下的一道湿痕。不是汗，是空气中凝结的浊液，黏腻泛腥。他没擦干净，任由那污渍顺着指缝流下。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
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地面开始龟裂。裂缝呈放射状蔓延，发出轻微的“咔”声，如同冻土解封，又似硬壳碎裂。裂口边缘翻起暗红泥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他盯着那处，呼吸放轻，肌肉绷紧。
突然，一只手臂破土而出。
不，那不能叫手臂。它比人臂粗长，关节扭曲，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膜状物，底下隐约可见流动的暗色筋络。五根指头不分节，末端尖锐如刺，插入泥中稳住身形。紧接着，整个躯体猛地向上挣出。
那东西直立起来，比法海高出半个头。浑身赤裸，皮肤灰白褶皱，像是泡过久的死肉。最骇人的是它的身体——不止脸上，胸腹、背脊、四肢，密密麻麻全是眼睛。大大小小，开合不定，有的浑浊发黄，有的瞳孔漆黑，全都朝不同方向转动，仿佛在同时观察四面八方。
它没有嘴，可脖颈处一张横向裂口骤然张开，露出内里交错的肉刺，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是直接钻进脑袋里，震得耳膜生疼。
法海几乎在它现身的瞬间就向侧跃出。他左脚蹬地，右腿拖后，整个人横摔出去，堪堪避过那怪挥下的利爪。爪风扫过肩头，袈裟被划开一道口子，布条飘落时还没落地，就被空气腐蚀得焦黑卷曲。
他翻滚起身，站定未稳，那诡怪已调转身体扑来。速度快得异乎常人，落地无声，只靠四肢抓地推进，像蛛类疾行。它胸前几只眼睛同时盯住法海，其余眼珠仍在乱转。
法海不退。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一退就是死路。对方既然能破土袭击，身后未必安全。他沉腰坐马，右拳收回肋下，等那怪逼近到两步之内，猛然拧身出拳。
这一击用了七分力，拳头砸在诡怪胸口正中。那里有一簇密集的眼睛，被击中的瞬间齐齐爆裂，浆液四溅。整具躯体晃了晃，向后踉跄两步，但并未倒下。
它发出更响的嘶叫，脖子上的裂口翻卷得更大，肉刺剧烈抖动。其他部位的眼睛迅速转向法海，包括那些原本闭合的，也一个个睁开。它四肢伏地，再次蓄势。
法海喘了口气，掌心发热发麻。刚才那一拳像是打在湿牛皮上，软中带韧，反震不小。但他没时间揉手。他知道这东西不会只来一个。
果然，就在那诡怪被击退的刹那，四周大地接连震动。左侧五步外，泥土拱起；右侧斜坡边缘，一道裂缝崩开；身后不到两丈，地面无声塌陷，又一只同类缓缓升起。
它们的动作不如第一只迅猛，但数量在不断增加。每一只都长得一样——满身眼睛，无嘴有裂口，四肢畸形。它们从不同的方向钻出，落地后并不急着攻击，而是静伏片刻，所有眼睛慢慢聚焦在法海身上。
他数了数，已有六只围拢过来，呈半圆之势。还有动静从更远处传来，地面微微起伏，显然不止这些。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成稳固三角。双拳微抬，护住头胸。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浊液滴落在鞋面，发出轻微“滋”声。他没去管，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几只怪物身上。
第一只被他打伤的诡怪突然动了。它猛地抬头，脖颈裂口一张，喷出一股灰白色雾气。雾气扩散极快，碰到空气后迅速下沉，贴着地面朝法海脚边蔓延。他立刻屏息，鼻腔已经闻到一股类似腐骨粉的味道，刺鼻呛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雾气范围。可就在他移动的瞬间，左右两侧的两只诡怪同时扑上。它们不再试探，直接以爪攻腿，意图让他失衡跌倒。他低吼一声，左腿横扫，踢中左边那只的手腕，将其击偏。右手成掌，切向右边那只的脖颈，虽未斩断，却打得它歪头栽倒。
第三只从背后袭来。他早有防备，提前弯腰前倾，让过抓向后脑的一击。反手一肘撞在对方腹部，几颗眼睛当场碎裂。那怪吃痛，嘶叫连连，却没有松手，反而用双臂缠住他的右臂。
他感到一阵滑腻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像是被湿泥裹住。另一只眼睛正对着他脸颊旋转，瞳孔不断收缩。他猛地扭身，借力甩臂，将那怪抡起砸向地面。泥尘飞溅，那怪抽搐几下，仍未松开。
剩下几只趁机逼近。一只跳向他的肩背，双手抓向头颅。他低头缩颈，肩膀硬扛下那一扑，顺势跪地，将背上那只甩脱。另一只则从正面冲来，裂口大张，竟想咬他咽喉。
他抬起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胸口。那怪身体弓起，被撞得后退一步。他趁机抽出右臂，转身面对正面之敌。双方对峙不足一秒，那怪再度扑来。
他侧脸一闪，左手抓住它手腕，右拳连击三下，分别轰在胸、腹、颈三处。每一拳都带着沉闷响声，像是捶打湿鼓。那怪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眼珠一颗接一颗爆裂。
可他来不及喘息。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密集响起——不是脚步，是爪子刮过泥土的声音。又有三只从更深的地底钻出，加入包围圈。先前受伤的几只也陆续爬起，虽有残损，行动却未受太大影响。
现在总共十一只。
它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缓缓收拢阵型，彼此间隔固定，将法海围在中央。每一只的眼睛都在动，无数视线交织成网，锁死他的每一个动作可能。脖颈裂口微微张合，似乎在等待某个信号。
法海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感到体力在快速消耗。刚才几轮交手看似短暂，实则耗神耗力。在这片压制佛力的土地上，他只能靠肉身硬拼，而对手显然不止会疲倦。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掌心磨破了一处，渗出血丝，混着泥污变成暗红色。他没包扎，也没擦拭。他知道现在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成为破绽。
一只位于西北角的诡怪忽然抬头，胸前最大的那只眼睛直视法海，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瞬，它四肢发力，向前跃出。
其余十只同时响应。它们不再等待，全部朝着中心猛扑而来。空气仿佛被撕裂，十几对利爪齐齐挥下，从上下左右各个角度封死退路。
法海怒吼一声，双拳交叉挡在头顶，硬接一记重击。冲击力让他膝盖一沉，鞋底陷入泥中寸许。他尚未站稳，左侧利爪已划向腰际。他拧腰闪避，仍被擦中，衣衫破裂，皮肤火辣作痛。
右边又是一击袭来。他抬臂格挡，手臂被拍中，骨头嗡响。他咬牙撑住，反手一拳砸向来袭者面部，逼退一步。可还没回身，背后冷风再至。他本能低头，一根尖爪擦着后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转身欲战，却发现已被彻底围住。四只堵前，三只压后，两侧各有两隻游走伺机。它们不再单独进攻，而是配合出击，一击即退，轮流消耗。他每一次格挡都要承受巨力，每一次闪避都更加迟缓。
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这些怪物似乎懂得战术，越战越顺，包围圈越缩越小。
第十一次攻击落下时，他终于没能完全避开。一只诡怪从下方突袭，利爪直插小腿。他跃起躲避，却被另一只抓住左脚踝，狠狠拽倒。他重重摔进泥中，背部沾满污秽。还未起身，三四只已扑到近前，利爪高举，眼看就要落下。
他翻身仰躺，双拳猛击地面，借反弹之力抬起双腿，踹开最近的两只。他趁机单膝跪地，准备再起。
可就在这时，周围十一只诡怪同时停下动作。
它们没有继续攻击，而是齐齐蹲伏下来，四肢贴地，所有眼睛依旧盯着他，但姿态变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法海跪在泥中，一手撑地，一手护胸，剧烈喘息。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停手？是在玩弄猎物？还是……
他缓缓抬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泥土再次隆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