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围战的第二天清晨，整个据点的人都没有睡太多。
不是因为还有危险——那批异兽已经散了，哨位的人回报，方圆两公里内没有新的异常灵气波动。是那种战后的、还没有完全从紧绷里抽出来的状态，让人轻易睡不着，只能呆坐着，发一会儿呆，或者去找个人说说话，或者去食堂喝一碗昨晚剩下的粥。
刘一诺是在早上七点多走进的食堂。
他的手腕还绑着陈晚舟换过的绷带，走路正常，只是背部有一处受击后的淤伤，弯腰的时候会轻微牵痛。他端着碗坐下来，旁边的几个人立刻给他让了个位，他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就坐在角落的一张长桌上，一口一口喝粥。
据点里的人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医疗区那边还有动静，陈晚舟的声音隐约传来，在吩咐什么。老周坐在食堂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把瓜子，没有嗑，就那么放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坐着。苏晨还没出现，应该还在训练区，他昨晚消耗太大，灵力恢复要时间，但他从来不肯在灵力没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前停止训练。
林倾城没在食堂。林倾城很少来食堂。
刘一诺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食堂里这些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在发呆，有一个孩子，大概四五岁，趴在她母亲的腿上，睡着了，母亲用手轻轻拢着孩子的背，眼睛闭着，但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她也睡着了，就是那样坐着睡了过去。
刘一诺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昨晚说的那句话。
以后，这里要有高墙。
他站起来，把碗放回窗口，转身往外走。
他找到了据点的几个主要负责人——老周、赵强，加上从程伟那边借来帮忙的两个人——把他们叫到一起，站在据点的外围，沿着一圈走了一遍。
这一圈走下来，大约四百米。
广场本身有矮墙，但矮墙是装饰用的，最高的地方不超过一米二，昨晚那批C级异兽随便跳一跳就能过去，根本不叫墙。周边街道的建筑是天然屏障，但缺口太多，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都有通道，防守压力分散，兵力永远不够用。
"我的想法是，"刘一诺站在广场东侧的一处缺口前，"把这一圈全部封上，借用周边建筑的墙面，把缺口填实，做成一道连续的防御圈，高度不低于两米半。"
老周嗑了一口瓜子，环顾四周，"材料哪来？"
"周边建筑的废料，那两栋已经倒塌的楼，里面有大量钢材和混凝土块，可以用。"刘一诺说，"另外，西边两条街有一个建材仓库，昨天派人去查过，没有异兽，物资基本完整。"
赵强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人手怎么分？觉醒者现在都在恢复灵力，干得动重活的……"
"觉醒者不参与这次建设，"刘一诺说，"这件事，让普通人来。"
赵强愣了一下，"普通人？"
"嗯，"刘一诺说，"据点里现在有两百多个能出力气的人，让他们来。"
赵强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把瓜子皮随手一弹，"我去叫人。"
第一批出来干活的，是三十七个人。
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纪稍大一点的，其中有几个是昨晚守内圈的人，手上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擦伤，但他们来了，站在广场上，等着被分配任务。
老周站在最前头，双手叉腰，嗑了一口瓜子，打量了一圈，说：
"修好了你们住，修不好你们跑。"
"……"
有人笑了出来，笑声有点憋，因为还没睡够，但就是憋着笑了。
老周正色，把任务分下去：清理废料组、运输组、砌墙组，三个方向，每个方向负责人是谁，各自去哪里取材，取来的材料怎么堆放——说得一清二楚，停顿都没有，像是他在脑子里已经演练过好几遍了。
等他说完，三十七个人分成三组，各自去了。
刘一诺站在旁边，听完老周的分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没说要老周来安排这些，是老周自己把这些想清楚了，然后来安排的。
他转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正好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嗑瓜子，不说话。
刘一诺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建墙这件事，整整持续了五天。
第一天是最混乱的，从废料堆里扒材料，怎么运，运过来怎么放，砌的时候用什么固定，这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要现场解决。到了下午，第一段墙才勉强砌起来，高度不到两米，材质也杂，有混凝土块，有砖头，有钢架，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结实。
老周站在那段墙前，嗑了一口瓜子，"行，就这样，继续。"
第二天，速度快了一点。第三天，又快了一点。
到了第五天傍晚，整圈的防御墙，基本合拢了。
平均高度两米七，最高处三米一，用了建材仓库里找来的铁丝网和钢筋做加固，两段缺口处设置了可以开合的铁栅门，作为进出通道。
不是什么精工细作的工程，粗糙，临时感很强，但够用，比昨天好，比三天前好。
刘一诺走了一圈，站在最后一块砖被抹上水泥的位置，看着工人们收工，那些干了五天活的人，手上起了泡，衣服上全是灰，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东西，是昨天早上吃粥的时候没有的东西——不是骄傲，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这里是我建的"的踏实感。
一个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站在新砌的墙边，用手拍了拍那面墙，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
刘一诺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老周坐在据点入口旁边的台阶上，还在嗑瓜子，看着那面歪歪扭扭的新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一诺，你为什么要让普通人来干这活？"
刘一诺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觉得呢？"
老周嗑了两口瓜子，"……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是他们自己的地方？"
"对，"刘一诺说，"不是我的，不是觉醒者的，是他们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瓜子嗑完，把壳捏在手心，"……说得有点太像教书先生了。"
"你问的。"
"……"
老周站起来，把瓜子壳随手一弹，"行了，今晚吃什么，去问一下。"
他站起来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背对着刘一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那小子昨天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以后，这里要有高墙。"
然后走了。
刘一诺就那么蹲在台阶旁，看着那面粗糙的新墙，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着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