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政府的安置通知下来了。
不是广播，是开着车在街上喊话的——一辆军绿色的卡车，车顶装着喇叭，绕着城区转圈，通知市民前往东区的"华城体育馆"集合，那里已经被改建为临时安置点，有食物、饮水和医疗保障。
刘一诺他们在城中村里等了两天，等到的就是这个。
大部分人选择去。
人往人多的地方聚，这是本能，没什么可说的。刘一诺帮母亲收拾了行李，又把家里所有能带的吃食打包装好，扛着走。苏晨提着那根绑了刀的晾衣竿，一路护在旁边，警惕地左看右看，像只掉毛的警犬。陈晚舟背着急救包，走在刘一诺母亲旁边，偶尔搀扶一下。
路上很乱，但还没到"人间炼狱"那个程度。
大多数人是慌的，但不是失控的那种慌。刘一诺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变异动物暂时还没有大规模进入城区，军队的封锁线还在撑着。人类有一种奇妙的特性——只要灾难还没打到自己眼前，就还能保持最后一点秩序。
体育馆里已经聚了很多人。
有军队驻守在外围，检查进入的人是否携带危险物品，又引导人群分区域落座。刘一诺和他们一起排队进去，找了一处相对靠墙的角落安顿下来。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体育馆的一角，被隔离带圈出了一片区域，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桌上放着一块类似平板的设备，发出蓝白色的光。
排队过去的人，把手放在那块平板上，平板会亮起来，显示出某种颜色和数值。
工作人员根据数值，把人分到不同的区域。
刘一诺拉住旁边一个刚测完的中年男人，问："那是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灵根检测。说是那些灵气把一部分人激活了，能修炼，能打那些怪物。测出来有灵根的，去那边的队，统一训练。"
"没有灵根的呢？"
"普通人区。"男人顿了顿，低声说，"就是待着，等救援，保护就靠那些有灵根的了。"
刘一诺沉默了片刻，说了声谢，回到角落里，把情况跟苏晨和陈晚舟说了一遍。
苏晨第一个站起来："去测，万一我有呢？"
陈晚舟跟着站起来，神情平静，什么都没说。
刘一诺看了看母亲，母亲朝他点了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检测的过程很简单，把右手放在平板上，等三秒钟，看结果。
苏晨去得最早，出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雷属性，中级灵根！那工作人员说这个挺好的，进阶快！"他压着声音，说话的速度是平时的两倍，那种刚经历大事还没缓过来的压抑，被这个好消息冲淡了不少，"一诺，你快去！"
陈晚舟排在刘一诺前面，轮到她时，平板的光变成了淡蓝色，显示"冰属性·高级灵根"。工作人员抬头多看了她一眼，把她引向了左侧的区域。
陈晚舟走前回头看了刘一诺一眼，目光平静，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专注。
然后轮到刘一诺。
他把右手放上去。
平板亮了，然后——
沉默了三秒。
五秒。
十秒。
"怎么了？"工作人员皱起眉头，俯身盯着平板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确定，最终变成了一种很明显的，藏都没藏住的惋惜，"没有灵根，是普通人。"
刘一诺的手还放在平板上，没有动。
"没有？"
"没有，"工作人员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知是真是假的温和，"普通人区那边去登记，会有基本的食物保障，别担心——"
"我知道了。"
刘一诺把手收回来，离开了那张桌子。
苏晨在外面等他，看见他出来的表情，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怎么了？"
"没灵根。"刘一诺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普通人。"
苏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刘一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去那边报到吧。有灵根的是一个队，别耽误事。"
"那你——"
"我陪我妈。"
苏晨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张惯常嘻嘻哈哈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刘一诺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了有灵根觉醒者的区域。
刘一诺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母亲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片检测区，他听见旁边有个少年刚测出了火属性，正激动地攥着拳头，旁边的父母喜极而泣；再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捂着嘴，低声哭泣，不知道是没有测出来，还是测出来了。
世界就是这样，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时刻，把人分成了不同的路。
刘一诺没有在意。
他只是低头走路，手指顺势摸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红绳——那是母亲去年亲手给他编的，鲜红的颜色，已经洗了很多次，有些褪色了，但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没有灵根。
普通人。
他重新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感到他以为会有的那种绝望，只是有一点点，像喝了口凉水一样，过一下，就过去了。
有什么关系。
没有灵根，也有手，也有脑子。
普通人又怎么了，这世上死掉的普通人多了去了，但活下来的也不少。
他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母亲看了看他的表情，什么也没说，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刘一诺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灵根"的人。
只存在，还没有找到办法打开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