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宿舍楼道里一片寂静。
林野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夜没怎么睡好。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食堂里的画面：赵昊的嘲讽、同学们的哄笑、苏清然下意识避开的眼神，还有镜子里那个油腻臃肿的自己。每回想一次，胸口就闷得发慌，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他掀开被子，下床，站在镜子前。
两百一十斤的身子，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笨重。肚子上的肉往下坠，胳膊粗得堪比普通男生的大腿，侧脸完全没有轮廓，只剩下一团圆润的肥肉。
换作以前，他会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看不见，然后伸手去摸零食。
但今天，林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
“看清楚了。”他低声对自己说，“这就是你再不变，就要过一辈子的样子。”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唯一一套不算太紧的运动服。裤子紧紧裹在腿上，上衣被肚子撑得变形，往镜子前一站，活脱脱一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米其林人偶。
林野深吸一口气，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学校健身房六点开门，他是第一个到的。
刷卡进门，健身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器械冰冷的金属光泽，和空气中淡淡的橡胶与汗水混合的味道。对于以前连下楼取外卖都嫌麻烦的林野来说，这里完全是一个陌生又可怕的世界。
前台小姐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礼貌：“同学，第一次来吗？”
“嗯。”林野低下头，声音很小，耳根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那种眼神没有恶意，却更让他自卑——像是在说：“你这样的，也来健身？”
林野不敢多停留，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跑步机区域在最前面，他挑了一台最靠角落、最不显眼的机器，小心翼翼地站上去。双脚踩在跑带上，整个人往下一沉，跑步机轻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的心也跟着一颤。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启动键，速度调到最慢的三公里每小时。
一开始还好，只是慢慢走路。可仅仅走了不到两分钟，他就开始喘了。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呼吸又粗又重，额头上瞬间冒出汗珠。
以前久坐不动、暴饮暴食掏空了他的身体。别说是跑步，现在就连多走几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林野咬着牙，继续坚持。
五分钟。
他眼前开始发黑，双腿发软，喉咙里又干又腥，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十分钟。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涩得他睁不开眼。衣服已经湿透，黏在背上，肥肉随着动作晃动，每一下都在提醒他有多狼狈。
他真的很想停下来。
想回去躺着，想点一份冰可乐和炸鸡，想忘掉所有委屈和不甘，继续做那个混吃等死的肥宅。
就在这时，健身房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林野下意识抬头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赵昊带着两个篮球社的队友，一身光鲜亮丽的运动装，身材挺拔，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几人有说有笑，目光随意一扫，正好落在了角落跑步机上的林野身上。
下一秒，嘲讽的嗤笑毫不掩饰地炸开。
“卧槽？你们看那是谁？”
“这不咱们班的重量级选手吗？他居然来健身房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肥猪也想健身瘦身？”
赵昊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器械上，像看笑话一样盯着林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半个健身房：
“林野，你悠着点，别把跑步机给压坏了，赔不起的。”
旁边的人跟着哄堂大笑。
“就是，你这体重，跑步机看了都得发抖。”
“跑什么跑，少吃两口比什么都强。”
“我赌他坚持不过十分钟，肯定灰溜溜跑了。”
那些话语像石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林野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脖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跑步机还在缓慢移动，他每多站一秒，都觉得是在当众处刑。
屈辱、难堪、自卑、愤怒……无数情绪堵在胸口，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爆。
换做以前，他早就吓得关掉跑步机，低着头狼狈逃窜了。
可是今天，林野的脚像是钉在了跑步机上。
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也没有逃跑。
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墙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紧绷。
你们笑吧。
尽管笑。
今天你们怎么嘲笑我，明天我就怎么把这些东西，一点不少地还给你们。
林野猛地抬手，把速度从三公里，调到了四公里。
脚步加快，喘息更重，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汗水模糊了双眼，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死在跑步机上，死在别人的嘲笑里，死在过去二十年的懦弱里。
可他就是不停。
凭什么我要逃？
凭什么我要一辈子被你们踩在脚下？
凭什么我连努力一次的资格都没有？
十五分钟。
林野死死抓住扶手，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跑步机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汗水滴落在跑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昊几人笑了一会儿，见林野居然真的死撑着不下来，也觉得没趣，骂了两句“死胖子死心眼”，便转身去练肌肉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林野才猛地按下停止键。
“唰——”
跑步机停下。
他双腿一软，踉跄着从上面下来，直接瘫坐在旁边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像是要炸掉一样。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可奇怪的是，身体明明痛到极致，心里却出奇地痛快。
他做到了。
他没有逃。
没有在嘲笑里退缩。
他第一次，没有向那个懦弱肥胖的自己低头。
林野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自己。
没有以往的厌恶，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林野，”他对着镜子，声音沙哑却坚定，“这只是第一天。”
“今天你能撑十五分钟，明天就能撑二十分钟，后天就能跑起来。”
“两百一十斤，我就一天减一斤，十天减十斤，一百天，我就能瘦下来。”
这时，一个路过的教练看他实在可怜，递过来一瓶水，语气委婉：
“同学，你体重基数太大，先别跑，从快走和控制饮食开始，不然身体会垮的。”
林野接过水，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知道，对方是好意。
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温柔的鼓励救不了他，循序渐进的安慰也救不了他。
能救他的，只有汗水、痛苦、和对现状极致的不甘。
林野没有立刻离开。
他扶着器械，一点点活动身体，学着别人的样子，做一些最简单的动作。每动一下，都浑身酸痛，可每坚持一次，心里的火就更旺一分。
一个小时后，林野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走出健身房。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健身房的大门，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第一天，很难。
很痛。
很狼狈。
但我，没死。
我还活着。
还能走，还能动，还能继续坚持。
林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一步步走向食堂。
这一次，他没有去打油腻的饭菜，而是站在窗口，平静地对阿姨说：
“一份水煮青菜，一份鸡胸肉，一个全麦馒头。”
窗口后的阿姨愣了一下：“同学，就吃这个？”
“嗯。”林野点头，眼神坚定。
从今天起，油炸食品，戒掉。
甜食饮料，戒掉。
熬夜游戏，戒掉。
那个自卑懦弱的林野，也要，彻底戒掉。
他端着清淡的餐盘，没有再去角落，而是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一部分阴霾。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健身房里狼狈不堪的胖子，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逆袭的种子。
痛苦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