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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明天演出,别紧张

竹马他总在装高冷

那罐写着“柚”字的纸星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不大,却持久地在我心里晃荡。周屿川那罕见的、近乎狼狈的窘迫神情,和他最终抿紧嘴唇、沉默以对的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膜,被这罐星星戳出了一个洞。光线和空气,开始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缓慢对流。

周一,我如常去上学。走进教室时,下意识地往他常坐的靠窗位置看了一眼。他还没来。课桌上干干净净。我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轻轻落了下来,却又在下一刻,被桌角一样东西点亮了。

那是一瓶牛奶。玻璃瓶,插着吸管,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喝的那个本地老牌子,奶味很浓,后来便利店渐渐不卖了,只有几家老式小卖部还有。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我的课桌左上角,像个沉默的、湿漉漉的礼物。

晓雯凑过来,夸张地“哇”了一声:“爱心早餐?谁送的?是不是隔壁班那个……”

“不是。”我打断她,拿起那瓶牛奶。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瓶身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买来不久。这个时间点,学校附近那家还卖这种牛奶的小卖部,要绕一段不近的路。

我没问是谁送的。也不需要问。除了他,还有谁会记得这种微不足道、甚至有点过时的喜好?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凉,清甜,带着记忆里熟悉的味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预备铃响,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涌进教室,其中就有他。他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瓶牛奶与他毫无关系。

但我知道,就是他。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没有对话,没有约定,只有一个个看似偶然、却又精心铺垫的细节。

我的自动铅笔芯用完了,在笔袋里翻了半天没找到替芯,烦躁地丢下笔。下午自习课,我打开文具盒,发现里面多了一整盒全新的、我最常用的0.5mm HB笔芯。品牌、型号,分毫不差。

数学课代表发上次月考的卷子,我那份皱巴巴的,被我不小心洒了水,晾干后字迹有些模糊。隔天,一份字迹工整清晰、连我马虎写错的步骤都用红笔在旁边订正好的手抄卷,夹在了我的数学书里。那笔迹,锋利遒劲,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放学后的值日,轮到我和另一个女生拖走廊。水桶很重,我从洗手间拎出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桶柄。我没抬头,只看到蓝白校服的袖口,和手腕上一道浅淡的、快要看不清的、像是被细绳勒过一下的红痕。他没说话,替我拎到我们班门口,放下,然后转身走开。我对着他挺直的背影,小声说了句“谢谢”,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他甚至开始“纠正”我一些他以前从不过问的、无关痛痒的小习惯。

比如,我写作业喜欢把腿蜷在椅子上,下巴抵着膝盖。某天课间,他从我们班窗外经过(他很少走这边),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下午,我就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打印出来的纸条,上面是冷冰冰的几行字,列举了这种坐姿对脊椎和视力的种种危害,还附了张标准坐姿示意图。措辞严谨得像科普文章,但结尾突兀地画了个小小的、气鼓鼓的简笔侧脸——和我上次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周屿川是猪头”如出一辙。

我捏着纸条,想笑,鼻子又有点酸。这个闷骚又别扭的家伙。

再比如,我体育课跑800米总是偷懒,能溜则溜。下一次体育课测800米,我照例想往队伍后面缩,体育老师的目光却精准地锁定我:“林柚,出列,第一组。”我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站到起跑线。枪响,我混在人群里慢吞吞地跑。第二圈过半,我已经气喘吁吁,准备放弃。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抱着手臂,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催促,没有鼓励,只是看着。但我就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偷懒被抓了现行。我咬咬牙,憋着一口气,居然跌跌撞撞地跑完了全程,虽然成绩依旧难看。冲过终点线,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似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有进步。加练。”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哦。”他没再回复。但我知道是他。

这些细碎的点滴,像散落在日常里的、闪着微光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悄悄串起。我们依然很少说话,在公开场合甚至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那种无形的张力,那种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心领神会的默契,却日渐浓稠。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突然进来,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学校艺术节,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文艺委员住院了,一时找不到人顶替,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林柚,你以前不是学过几年舞蹈吗?这次班级的节目,你负责一下?”

我愣住了。我小学时确实被我妈送去少年宫学过几年民族舞,但早就荒废了。而且,我性格并不算外向,更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表演。

“老师,我……”我想推辞。

“就这么定了,”班主任一锤定音,“时间紧,任务重,你尽快找几个同学,定下节目形式和内容。需要帮助可以找其他班干部,或者……周屿川同学也可以协助一下,他组织能力不错。”班主任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周屿川。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然后又微妙地转向周屿川。我脸上一热,周屿川则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没说话。

放学后,我硬着头皮,在车棚拦住了推车准备离开的周屿川。

“那个……班主任说的艺术节节目……”我攥着书包袋子,有点难以启齿。

他停下来,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我没弄过这些,也不知道找谁……”我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像个笨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放学,阶梯教室一楼,先开会。”

“啊?”

“确定节目形式,选拔人员。”他言简意赅,推着车往前走,“通知你们班有意向的同学。”

“哦……好。”我连忙应下。

第二天放学,阶梯教室一楼的小排练室。我带着稀稀拉拉四五个报名的女生,忐忑不安地等着。周屿川准时出现,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笔。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我们几个,没什么表情,直接走到前面。

“时间有限,直接说想法。”他开门见山,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清晰冷静,“舞蹈,唱歌,话剧,乐器合奏,或者其他形式。有建议吗?”

女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我作为名义上的负责人,只好硬着头皮说:“舞蹈……可能简单点?流行舞?或者古典舞片段?”

“人员,基础,排练时间,服装,音乐。”周屿川一连抛出几个问题,笔尖点在笔记本上,“具体方案。”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其他女生也低着头。

气氛有点僵。

周屿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无奈。他重新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先确定舞蹈类型。流行舞对协调性和排练强度要求高,你们的基础和课余时间可能不够。古典舞片段相对容易出效果,但对柔韧性和表现力有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几个:“有舞蹈基础的举手。”

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叫孙薇的女生怯怯地举了手。

“民族舞?几年?”

“我……六年,小学学的。”我说。

“我四年,也是小学。”孙薇小声道。

周屿川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古典舞片段,选一支节奏适中、动作相对简单、适合集体排练的曲子。林柚,孙薇,你们负责扒舞和教学。其他同学,每周一、三、五放学后排练一小时,周末视情况加练。服装和音乐我来协调。有问题吗?”

他条理清晰,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几个都听呆了,下意识地摇头。

“那好,今天先散会。林柚,孙薇,留一下,选曲子。”

等其他女生离开,排练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周屿川把笔记本转向我们,上面是他刚刚随手写的几个古典舞曲名。

“《茉莉花》太常见,《春江花月夜》难度大,《采薇》动作相对简单,意境也适合集体表演。你们觉得呢?”

我和孙薇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采薇》的舞蹈视频我们以前都看过一些,动作确实比较优美舒缓,没有那么复杂。

“那就暂定《采薇》。这几天你们先找视频,把主要动作分解学会,周末我们碰一下,确定改编方案。”周屿川合上笔记本,“排练场地我会申请,服装我去联系学校的戏曲社团借,音乐剪辑我来处理。”

他安排得滴水不漏,我几乎插不上话,只能点头。

“还有问题吗?”他看向我。

我想了想,小声问:“你……真的要帮忙啊?会不会耽误你时间?”我知道他课业重,还有竞赛。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班主任指定的。”

“……哦。”我低下头。只是因为班主任指定吗?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书包:“走吧。”

排练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开始了。我和孙薇利用课余时间扒舞,对着视频一点点抠动作。周屿川果然说到做到,申请了固定的排练教室,联系好了服装,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专业的音响设备。每次排练,他都会准时出现,有时是带着作业在一旁安静地写,有时会指出我们队形不齐、节奏不对的问题,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

他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存在感却极强。只要他在,排练的气氛就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严肃和认真。女生们私下议论,都说周屿川冷着脸的样子有点吓人,但办事真的靠谱。

只有我知道,他不全是那样。

有一次,我和孙薇为了一个旋转接跪地的动作争论不休,我觉得应该加个延伸,她觉得直接跪下更有力度。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差点吵起来。

周屿川原本在角落写卷子,闻声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闲置的一个木架,放在地上。

“林柚,你做你设计的动作。”他说。

我依言做了,旋转,手臂延伸,然后跪地。

“孙薇,你做你的。”

孙薇也做了一遍,旋转,干脆利落地跪下。

周屿川看着我们俩,然后指着地上的木架:“想象这是观众视线焦点。林柚的动作,延伸时目光是跟着手走的,落点在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木架前方一点的位置,“跪地时,视觉重心回落,但延伸感让动作有了余韵。孙薇的动作,干净利落,视觉冲击力强,但缺少一点流动感。”

他顿了顿,看向我:“《采薇》意境是思乡的哀而不伤,带点悠长。林柚的版本,更贴切。”

他又看向孙薇:“但收尾的力度可以保留。在跪地瞬间,指尖稍微绷紧,带一下,不要完全松懈。”

我和孙薇都愣住了。我们争论了半天情绪和感觉,他却用“视觉重心”、“流动感”、“余韵”这样冷静客观的词,一下子点明了关键。

“按这个调整,再试一次。”他说完,又回到了角落。

我和孙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叹服。按照他说的调整后,动作果然和谐流畅了许多。

排练间隙,我去角落的饮水机接水。周屿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面前的卷子写得密密麻麻。

我接好水,犹豫了一下,把另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睁开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我。

“谢谢。”他声音有些低哑。

“你……很累?”我小声问。

“还好。”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子上,“这道题,有点麻烦。”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物理竞赛的题目,符号复杂得像天书。我完全看不懂。

“哦。”我讪讪地应了一声,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却忽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然后指着其中一个步骤:“这里,能量守恒的表达式列错了,漏了摩擦力做功。”

我:“……”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似乎也意识到跟我讲这个是对牛弹琴,停住了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没什么。你去排练吧。”

我没动,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晚上……都几点睡?”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回答,反而问:“舞蹈动作都记熟了?”

“……差不多了。”

“队形变换还不熟,多练。”他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尤其是你和孙薇的交替走位,节奏要卡准。”

“知道了。”我闷闷地应道,转身回到排练的队伍里。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角落。他重新拿起了笔,眉头微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好看。

排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舞蹈渐渐成型。虽然磕磕绊绊,但大家的态度都很认真。周屿川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我们不敢松懈。

艺术节前一周,最后一次带妆彩排。我们换上了借来的浅绿色古装舞裙,裙摆飘飘,广袖垂落。对着排练室的大镜子,我们都有些新奇和兴奋。

音乐响起,我们随着节奏起舞。袖子甩开,旋转,踏步,动作比平时流畅了许多。跳到一半,我一个侧身旋转,长长的水袖本该向前抛出,却因为转身幅度稍大,袖口的系带不知怎么勾到了旁边道具架上垂下的一缕流苏。

“刺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袖子被扯住,舞步乱了。音乐还在继续,其他人愕然地看着我。

我慌乱地想扯开,却越扯越紧,那缕流苏缠住了袖口的装饰,一时间解不开。排练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孙薇想过来帮我,也差点被绊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过来。是周屿川。他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笔,眉头紧锁。

“别动。”他低声说,蹲下身,手指灵活地探向那纠缠在一起的流苏和系带。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在纷乱的丝线和布料间快速动作,神情专注,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难题。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背景音乐在流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僵在原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能看清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和他微微抿紧的、颜色浅淡的嘴唇。我的手腕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固定着姿势,他的指尖温热,掌心干燥。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脸烧得厉害,心跳如雷,生怕被别人看出端倪。

“好了。”他利落地扯开最后一根丝线,系带松开,袖子垂落。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小小的技术故障。

“继续。”他对其他人说,然后走回角落,重新拿起了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音乐重新衔接上,我们继续跳完剩下的部分。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直滚烫,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也残留着灼热的触感。

彩排结束,大家换回衣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意外和明天的正式演出。我磨蹭着收拾东西,等大家都走了,排练室里又只剩下我和周屿川。

他正在整理音响设备,拔掉各种线。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刚才……谢谢。”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嗯。下次注意。”

“那个……衣服,要不要赔?”我担心地问,那舞裙毕竟是借的。

“不用,小问题,我会处理。”他拔掉最后一根线,直起身,转身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脸怎么这么红?”

“啊?有吗?”我下意识捂住脸,果然烫得惊人,“可能……跳舞跳热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笨拙的掩饰。

我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明天演出,”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别紧张。”

我抬起头,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淡和疏离,也没有了刚才处理意外时的公事公办,只有一片沉静的、温和的……鼓励?

“正常跳就行。”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移开视线,拎起收拾好的设备包,“走吧,锁门。”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排练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依次亮起。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挺拔,肩线平直。

“周屿川。”我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明天……会来看吗?”我问完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傻问题。他是负责人之一,肯定会在后台或者观众席。

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我听到他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的语调:

“嗯。”

“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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