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是跟着那辆采访车来的。
面包车停在街对面,车门一拉开,先下来个扛摄像机的,后头跟着个拿话筒的年轻姑娘。李坤最后下来,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车边整整领带,才往这边走。
林晚正在切肉。
周慧兰先看见的。她手里的抹布掉在灶台上,嘴张了张,没喊出声。
“晚、晚晚……”
林晚抬起头。
李坤已经走到店门口了。他站在那,没进来,脸上堆着笑。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横,现在是装出来的和气。
“林老板,好久不见。”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刀还在手里,油光光的,沾着卤汁。
李坤往旁边让了让,让出身后那个拿话筒的姑娘。
“这位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一下咱们县城的老字号。我一想,县城最有名的老字号,不就是你们外婆卤吗?”
记者往前迈了一步,话筒伸过来。
“您好,是林老板吧?我们听李总说,外婆卤当年起步的时候,他帮过不少忙。能跟我们聊聊这段故事吗?”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话筒。话筒上包着海绵,海绵上印着电视台的台标。
她没接。
刀停在案板上,刀刃压着一块切了一半的卤肉。
周慧兰站在灶边,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林阳蹲在灶边添柴,没抬头。柴禾一根一根往里送,送得很慢。
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他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林晚把刀放下。
“不认识。”
记者愣了一下。
“啊?可李总说……”
林晚没看她,拿起另一块肉,继续切。
刀起刀落。一下,两下,三下。
记者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坤。
李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
“林老板记性不好,可能忘了。当年在县城,咱们可没少打交道。”
林晚刀没停。
“忘了。”
李坤站在那,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记者等了一会儿,见林晚不再开口,讪讪地把话筒收回去。
“那、那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扛摄像机的也跟着走了。
李坤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还在切肉,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面包车发动,突突突开远了。
周慧兰这才敢出声。
“晚晚,他、他咋又回来了?”
林晚没说话。
刀停了。
半秒。
又动了。
林阳从灶边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
“姐,他说的那些话……”
“假的。”
林阳没再问。
傍晚收摊,林晚坐在柜台前,把账本翻开。
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她翻到李坤那页。
上面记着:烧摊、使绊子、绑架、跑路、回来、又跑路……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她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那辆面包车停过的地方,现在空了。
路灯还没亮,暮色沉沉的。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账本合上。
按在手底下。
周慧兰端着碗进来,放到她手边。
“晚晚,喝口热的。”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天黑了。
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街上没什么人。
但她知道,李坤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