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街还裹在浓淡不一的薄雾里，青石板路凝着薄霜，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外婆卤的厚棉帘子垂得严实，挡尽了外头的寒风，屋里还留着昨夜卤锅的余温。
周慧兰端着粗瓷搪瓷缸走进来，缸里滚着刚磨的热豆浆，白雾丝丝缕缕往上飘，缸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喝口热的，暖暖心口，别冻着。”
林晚伸手接过，掌心紧紧贴着温热的缸壁，指尖摩挲着缸沿的细纹，没急着喝，只让暖意漫遍掌心。
林建民从灶边踱到桌旁，手搭在磨得发亮的桌沿，站在女儿身侧，脚步沉而稳。
“证据都备齐了？”
林晚轻轻点头，指尖在桌角的账本封皮上敲了敲，一下一下，节奏笃定。
林阳蹲在灶边，指尖捏着细麻绳，把捆好的票据又紧了紧，麻绳勒进厚厚的纸里，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他又抬手按了按票据，怕散了。
棉帘子被轻轻掀开，带进一点冷风，陆峥走了进来。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起毛，裤脚还沾着点湿冷的泥霜。
他没多说话，径直走到桌边，放下一张窄窄的纸条。纸上是一个名字，还有一串传呼号，字迹硬朗干脆。
“我战友。”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市纪委的，专查贪腐案。”
周慧兰攥着围裙边角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点慌：“走市里……不经过县里？能放心吗？”
陆峥抬眼，目光沉定，只回了四个字：“过命交情。”
林晚翻开账本，将赵德明的那一页轻轻摊平。李坤的送礼记录、银行王长贵的贪腐凭证、质监站的证词，全按时间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所有证据仔细塞进牛皮档案袋，捏了捏袋口确认严实，双手递向陆峥。
陆峥伸手接过，掌心紧紧按住袋口。“我下午骑二八大杠去市里，走小路，当天送到。”
林晚抬眸，望进他沉定的眼里，只叮嘱了四个字：“路上当心。”
陆峥将档案袋揣进棉袄内兜，贴着心口放好。他走到门口，伸手掀开棉帘子，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临出门，他脚步顿了顿，只留了一句，飘在冷风里：“等我消息。”
棉帘子重重落下，人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周慧兰站在原地，盯着布帘看了许久。
林建民把烟袋叼回嘴里，没点火，只沉声道：“他办事，咱放心。”
林阳起身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灶火噼啪一响，冷了半晌的卤锅重新咕嘟起来，热气裹着浓醇的卤香，漫遍小小的店面。
林晚坐在桌前，指尖按着账本封皮。窗外的雪还在零零散散飘着，老街安安静静的。
傍晚时分，搁在柜台的传呼机突然嘀嘀作响。林晚抬手拿起，按开屏幕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短字：【证据已递，市纪委已受理。】
周慧兰立马凑过来，盯着屏幕一字字看，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那、那接下来咋办？”
林晚放下传呼机，重新翻开账本，指尖点在赵德明的名字上。
“等着。等他狗急跳墙。”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老街的昏黄路灯一盏盏亮起，灯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外婆卤的卤香依旧飘出半条街，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林晚合上账本，抬眼望向老街深处。
赵德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