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敲门声落定,林晚推开厂长办公室的木门,牵着父母昂首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老旧实木办公桌,两把藤椅,墙角立着绿漆文件柜,桌上摆着搪瓷茶杯与厚厚一摞厂区文件,处处透着九十年代机关单位的朴素严谨。
办公桌后,红星机械厂厂长刘建国正低头审阅文件。他四十多岁,面色方正、眉眼刚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周身透着刚正不阿的气场。
办公桌旁站着的,正是三车间主任王大海。他一身中山装,挺着啤酒肚,满脸横肉,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方才还堆着谄媚的笑,转头看见林晚一家三口,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满脸蛮横与戾气。
“你们三个来这儿干什么?!”王大海抢先一步上前,指着林晚厉声呵斥,声音粗嘎刺耳,“下岗名单是厂部定的,你们不服也得服,跑到厂长办公室闹事,是不是不想在厂里待了?”
他仗着在厂里根基深,料定这老实巴交的一家三口不敢拿他怎样,只想先声夺人,把“闹事”的帽子死死扣在他们头上。
周慧兰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林晚身后缩去。林建民也攥紧拳头,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半天开不了口。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实人,面对王大海的威压,瞬间便落了下风。
唯有林晚,半步不退,稳稳将父母护在身后。她抬眼迎上王大海凶狠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王主任,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林晚的声音清亮有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们是来向刘厂长揭发——你利用职权,贪腐受贿,恶意篡改下岗名单,构陷我父母!”
“你胡说八道!”王大海瞬间炸毛,跳着脚怒骂,“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敢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篡改名单?有证据吗?!”
他料定林晚一个小姑娘拿不出任何凭据,只要咬死不承认,刘建国也拿他没办法。
刘建国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几人,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严肃:“小姑娘,说话要讲证据。下岗名单是车间上报、厂部审核的,篡改名单是严重违纪,你不能凭空污蔑。”
身为厂长,他既要维护厂区秩序,也不愿冤枉任何一个人,行事向来公允。
“证据我自然有。”
林晚迎上刘建国的目光,毫无怯场。脑海中账本里的罪证一字不差浮现,她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当众一条条念出:
“第一,1998年11月,你收受表侄赵某某五百元现金外加两斤猪肉,违规留他在厂,顶替我父亲林建民的转正名额!”
“第二,1998年12月裁员公示前,你收受职工钱某某五百元、孙某某的猪肉烟酒,私自篡改厂办原始下岗名单,将本该留厂的我父母,恶意顶包入列!”
“第三,近三年,你常年克扣车间工人节日福利,面粉、食用油、年货全被你私自变卖,获利超千元;还虚报耗材、维修费,伪造签字报账,贪腐公款三千多元!”
“第四,你多次向工人索要礼品、土特产,但凡有人不迎合,就恶意排班、刁难报复,三车间数十名工人,全都可以作证!”
每念一条,林晚的声音便坚定一分,字字如锤,狠狠砸在王大海心上。
王大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从嚣张跋扈,到慌乱失措,再到手脚发颤、眼神躲闪,他精心维持的蛮横伪装,被这一条条铁证撕得粉碎。
“你……你……”他指着林晚,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底的恐慌如潮水泛滥,“这些都是你编的!是你恶意报复我!厂长,您别信她的鬼话!”
他慌不择路,扑到刘建国面前,扑通半跪在地,哭丧着脸辩解:“厂长,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贪腐篡改名单?这丫头是因为她父母下岗,故意栽赃陷害我啊!”
刘建国没有说话,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着王大海躲闪的眼神、慌乱的神态,再对比林晚条理清晰、句句有据的揭发,心中已然有了判断。王大海在车间的作风他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实据,如今被这小姑娘当众戳破,桩桩件件都指向确凿违纪。
“够了!”
刘建国猛地一拍办公桌,搪瓷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厂长的绝对威严:“王大海,你身为车间主任,知法犯法,贪腐受贿,篡改名单,欺压工友,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王大海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再没半分嚣张气焰。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刘建国不再看他,拿起电话拨通保卫科,语气冷厉:“保卫科吗?立刻到厂长办公室,把违纪人员王大海控制起来,全面调查他的贪腐问题!”
“另外,通知财务室、厂办,封存三车间所有报账凭证和下岗名单原始备案,我要亲自核查!”
挂了电话,刘建国看向林晚一家三口,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与愧疚:“对不起,是厂里监管不力,让你们受委屈了。你们放心,厂部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蛀虫,也绝不亏待任何一个老实工人!”
林建民夫妇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十八年的委屈,被欺压的憋屈,此刻终于等到了一句公道话。
林晚看着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王大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保卫科工作人员快步走进,径直架起瘫软的王大海。
王大海像条被抽去筋骨的丧家犬,浑身瘫软,再没了往日作威作福的嚣张模样。
王大海被拖走的脚步声渐远,林晚站在原地,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两张纸条还在,凉凉的。她心里清楚,这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