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比远看要大一些。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几户人家,是十几户。房子沿着河岸排开,有的是砖瓦房,有的是土坯房,有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择菜,有的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晒太阳。
陈阳三个人走到村口的时候,老人们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不是那种警惕的看,也不是好奇的看,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像看路过的陌生人一样的看。然后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一个下棋的老头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从山上下来的?”
陈阳愣了一下。“嗯。”
“进来吧。找老张头。他家有热水。”
陈阳想问问老张头是谁,但老头已经专注地看棋盘了,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他带着两个小雨走进村子。村里的路是石板铺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路两边是人家,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那些,能看见里面的院子——晒着衣服,堆着柴火,养着鸡。有鸡叫声,有狗叫声,有小孩的笑声。正常的村子,正常的生活。
陈阳走得很慢。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听。这些声音——鸡叫,狗叫,小孩笑——他已经很久没听见了。在楼里只有安静,死一样的安静。现在这些声音灌进耳朵里,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
“哥。”小雨叫他。
他回过神。小雨站在一扇开着的门前,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色了,但字还能看清:家和万事兴。门里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茶。
老张头。
陈阳走进去,站在老头面前。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两个小雨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有三个碗,碗里装着水,温的,不烫。
“喝吧。”老头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陈阳端起来喝了一口。就是白水,有点甜,像是井水。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小雨和小羽也喝了,小雨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小羽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
老头坐在石桌旁边,端着搪瓷缸子,看着他们喝。
“从楼里出来的?”他问。
陈阳放下碗。“嗯。”
“几个人?”
“三个。”
老头又看了看两个小雨。“两个一样的?”
“嗯。”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鸡笼前,从里面掏出一个鸡蛋,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回来,把鸡蛋放在石桌上,推到陈阳面前。
“吃了。”
陈阳看着那个鸡蛋。棕色的壳,上面沾着一根鸡毛。他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剥开壳。蛋白是白的,蛋黄是黄的,正常的鸡蛋。他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嚼着嚼着,有一种很淡的甜。
“谢谢。”他说。
老头摆了摆手。“吃完你们就走。往东走,走一天,有个镇子。到了镇上,就有车了。”
“这是什么地方?”
“阴山村。”
陈阳的手停了一下。“阴山村?楼里那个——”
“楼里的阴山村是假的。这个是真的。”老头喝了一口茶,“你们进的副本,就是照着这个村子造的。”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那山神庙呢?”
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山不高,山顶上有一片黑乎乎的轮廓,像是什么建筑。
“庙在那儿。但你们别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就回不来了。”老头转过身,看着他,“你们从楼里出来了,就别再想楼里的事。忘了它。好好活着。”
陈阳看着那个鸡蛋,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302的钥匙,放在石桌上。
“这个能留在你这儿吗?”
老头看了一眼钥匙,没拿。“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
“我不想再要了。”
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拿起来,揣进口袋里。“行。我替你收着。等你哪天想要了,回来拿。”
陈阳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雨还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他忽然想起来,她们没有钥匙。她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在这里。她们本身就不是“东西”。
“走吧。”他说。
她们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院子。
往东走。老头说的。他们沿着河岸走,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河对岸是一片农田,田里种着什么东西,绿油油的,看不清楚。天还是灰色的,云很低,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走了一会儿,小雨突然说:“哥,你刚才把钥匙留下了。”
“嗯。”
“那是你唯一的钥匙。你留着它,还能回去。”
“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那楼里——”
“楼里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了。”
小雨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路走到了头,前面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软软的。
“哥,”小羽开口了,“你真的觉得我们出来了?”
陈阳停下来,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小羽说,“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楼里?你怎么知道这个村子、这条河、这个天,不是楼造出来的?”
陈阳没回答。他抬头看天。云在动,很慢很慢,从西边往东边飘。一只鸟从云下面飞过去,黑色的,很小,扇了两下翅膀,滑翔了一段,又扇了两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就算是楼造出来的,也比之前那个楼好。”
小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松了一口气的笑。
“也是。”她说。
他们继续走。土路两边是野草,枯黄的,有的比人还高。风吹过来,草叶子哗哗地响。陈阳走在前面,两个小雨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分岔了。左边是一条更窄的路,通到山脚下。右边是一条宽一点的路,通到一片树林里。陈阳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往右。”小羽说。
“为什么?”
“因为左边的路是往山上去的。山上有庙。”
陈阳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往右走。路越走越窄,树林越来越密。树都不高,但很密,枝叶交叉在一起,把天遮住了。林子里很暗,空气很潮湿,有一股蘑菇和烂木头的味道。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房子。不是村子里的那种砖瓦房,是一座小木屋,很旧,门歪了,窗户破了一个洞。
陈阳站在木屋前,看着那扇歪了的门。门上没有锁,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打着七个结。
他盯着那根红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红印还在,淡淡的,像一道疤。
“要进去吗?”小雨问。
他摇了摇头。他绕过木屋,继续往前走。木屋后面是一条小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他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树枝和杂草。走了没几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他蹲下来,拨开草,看那块石头。
“阴山村界”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看见一块石头。上面也刻着字。
“楼里楼外,皆是虚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又走了几步,第三块石头。
“回头是岸”
他停下来,回头看。两个小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树林很密,来时的路已经被树枝和杂草遮住了,看不见了。
“哥,你在看什么?”小雨问。
他指了指脚下的石头。小雨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这写的什么?”
“你看不见?”
“看不见。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小羽一眼。小羽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只有他能看见。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上的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的,指尖能感觉到凹槽。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把石头翻了个面。背面也刻着字。
“你已死”
陈阳的手停在石头上。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哥?”小雨的声音有点担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
“石头上写了什么?”小雨问。
“没什么。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活着的心脏。死人的心脏不会跳。他知道。
他们走出了树林。前面是一片田野,很大很大,一直延伸到天边。田野里种着麦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天边的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块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麦田上。
陈阳站在田野边上,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阳光。
“哥,”小雨走到他旁边,“你哭了。”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
“风迷了眼。”他说。
小雨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小羽也走过来,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三个人,站在田野边上,手拉手,看着麦田,看着阳光,看着那块越来越大的蓝天。
风吹过来,麦子沙沙响。
远处的村子,烟囱里冒着烟。
天上有鸟在飞。
地上有虫在叫。
陈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他睁开眼。
“走吧。”他说,“往东走。”
他们走进麦田。小路在麦田中间,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走。陈阳走在前面,小雨在中间,小羽在最后。
麦子很高,快到了他们的腰。风吹过来,麦子倒下去一片,又站起来。阳光照在麦穗上,金灿灿的。
他们走了很久。
麦田没有尽头。
但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少,阳光越来越暖。
陈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们在后面。
他听得到她们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一步。
稳稳的。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