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镇的夜,在潺潺水声与零落犬吠中,显得格外漫长。
悦来客栈的后院厢房内,炭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苏晚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回春丹的药力已被彻底化开,配合着细痕持续不断的温热滋养,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修复着。撕裂般的剧痛逐渐被一种酸胀麻木所取代,那是生机在重新萌发的迹象。
但她的心神并未完全沉入疗伤。客栈外的寂静,林轩离去的脚步,李扈守在门外的呼吸,乃至小镇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响,都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被她捕捉、分析。
林轩让她“好好养伤”,统一口径,看似安排妥帖,实则是将她置于一个更被动的观察与“保护”之下。这间厢房成了暂时的囚笼,而门外的李扈,既是守卫,也是看守。她毫不怀疑,自己的一举一动,包括伤势恢复的进度,都会被详细禀报给林轩。
她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至少要拥有基本的自保和应变能力。同时,也要对林轩可能的进一步试探做好准备。灰白光晕的秘密,绝不能暴露更多。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就在苏晚引导着细痕的温热之力,试图更深入地梳理那丝躁动的异种寒气时,异变突生——不是来自体内,而是来自外界!
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明确恶意的窥探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客栈简陋的墙壁和门窗,缠绕上她的身体,并试图向她的识海深处钻去!
这窥探感并非灵力扫描,也非神识探查,而是一种更诡异、更阴毒的东西,带着混乱、诱惑、窥伺隐私的邪恶意蕴,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欲望,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吐露秘密,乃至心神失守!
是那影杀卫背后的主人?还是另有其人?对方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并且用出这般诡异的手段!
苏晚心中警铃大作,几乎要立刻切断疗伤,全力防御。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指尖细痕传来的温热骤然一变,化作一股清凉沉静、如同古井无波的意蕴,瞬间弥漫她的识海,将那试图侵入的邪恶意念轻柔而坚定地隔绝在外,并隐隐有反弹追溯之意!
与此同时,她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包变异野草粉末,竟再次传来极其微弱的、与这窥探意念隐隐对抗的排斥感!仿佛这粉末中残留的、源自污染核心的扭曲生机,对这种邪恶意念有着本能的厌恶。
是了!这窥探意念的性质,与黑潭那污染核心的邪恶意蕴,虽有差异,却隐隐同源!都充满了混乱、贪婪与侵蚀性!难怪野草粉末会有反应。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是李扈!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并且似乎受到了些许影响,但立刻稳住了。
紧接着,西厢房(林轩所居之处)方向,一股冰冷锐利、如同出鞘寒刃的灵识骤然爆发,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精准地斩向那窥探意念袭来的方向!
是林轩!他反应极快,而且出手毫不留情!
“哼!”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与惊怒的冷哼,从客栈围墙外的某个阴暗角落隐约传来。那股邪异的窥探意念如同被烫伤的触手,猛地缩了回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重归寂静。只有远处溪水潺潺,仿佛刚才的凶险交锋只是幻觉。
但苏晚知道不是。她的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对方来得快,去得也快,显然早有准备,且对林轩的实力有所忌惮。这次是试探?还是失手?
“李扈,可有事?”林轩冰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却透着寒意。
“属下无事,只是方才似有邪祟窥视,已被公子惊退。”李扈的声音带着一丝余悸。
“加强警戒。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示警。”林轩吩咐了一句,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那凌厉一击并非他所为。
苏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念急转。这次的袭击,目标似乎更加明确——就是她!那邪异的窥探意念,直奔她的识海,显然是想探查或影响她的心神。结合影杀卫的刺杀,对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灭口,更可能是想控制她,或者探查她身上的秘密(尤其是灰白光晕)!
会是谁?影杀卫背后的雇主?还是那蒙面刺客所属的势力?他们与黑潭的污染核心,是否有关联?这邪异的窥探手段,绝非苏家正道路数,更像是某种……魔道或邪修的手法!
难道除了家族内部的倾轧,还有外部邪魔势力的觊觎?是因为阴凝石?还是因为她这个“特殊”的清灵根?亦或是……因为李三留下的“桥”的印记?
越想,越觉深不可测,危机四伏。
柳溪镇,这个看似安全的中转站,恐怕也已不再安全。林轩能护她一时,但若对方执意不惜代价,或者有更诡谲的手段呢?
必须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至少要知道对手是谁。
天光微亮时,苏晚结束了调息。经脉伤势已稳定下来,恢复了两三成,虽远未痊愈,但正常行走、施展些基础法术已无大碍。最让她惊喜的是,经过一夜细痕的温养和与那邪异意念的“对抗”,她对细痕的掌控似乎更加得心应手,那股清凉沉静的意蕴也烙印在了识海深处,让她心神更加稳固。
“笃笃。” 敲门声响起,是客栈伙计的声音:“客官,热水和早膳来了。”
苏晚起身开门。伙计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清粥小菜和热水盆,眼睛却不敢乱看,放下东西就匆匆退下,显然得了吩咐。
她简单梳洗,用过早膳。食物清淡,但蕴含一丝微薄灵气,对恢复有益。刚用完,林轩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平稳了许多,显然也调息了一夜。他目光在苏晚脸上扫过,似乎对她的恢复速度略感意外,但并未多问。
“昨夜之事,师妹可曾察觉?”林轩开门见山。
苏晚点头,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似有一股阴冷意念窥探,令人心悸。幸得师兄及时出手。”
“是‘惑心魔念’。”林轩语气凝重,“一种歹毒的邪道法门,专攻人心神弱点,窥探隐秘,甚至能种下心魔种子,操控他人于无形。出手之人修为不弱,且精通此道。看来,盯上师妹的,不止是影杀卫这等杀手,还有更麻烦的角色。”
惑心魔念?邪道法门?苏晚心中更沉。事情果然比她想的更复杂。
“师妹在栖霞山,除了那黑潭邪物,可还接触过其他……异常之人或物?或是在外游历时,有过特殊际遇?”林轩凝视着她,缓缓问道,“这等邪修,不会无故找上一人。师妹身上,是否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或是,知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
这是在试探,也是警告。他将矛头隐隐指向苏晚自身,既想挖掘她可能隐藏的秘密,也在暗示她可能是“祸源”。
苏晚苦笑摇头:“师妹自幼长于家中,外出甚少,栖霞山之前,更未接触过此等邪祟。若说特殊……也只有这‘清灵根’,以及早年误服的奇草了。师兄,会不会是……与那黑潭有关?或是与那日刺客有关?他们或许以为师妹知晓了什么……”她将问题巧妙地抛回,并再次强调自己“无知”的立场。
林轩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我已用秘法传讯,家中午时前后会有人来接应。此地不宜久留,用过午膳,我们便启程。返回途中,需更加小心。”
他顿了顿,又道:“返回家族后,师妹恐怕需在刑罚堂述职,详陈栖霞山之事。届时,或许会有长老问及昨夜遇袭及那‘异力’之事。师妹可想好如何应答?”
这是在提点,也是在施压。回到家族,她将直接面对更高层的审视,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一切但凭师兄指点,师妹定当谨言慎行,只陈述已知事实。”苏晚恭敬道。
林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他走到门口,又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柳溪镇虽小,却有一家‘如意轩’,专卖些修士所用的杂货,也有些消息流通。师妹若想散心,或购置些疗伤之物,可让李扈陪同前往。切记,莫要走远,速去速回。”
留下这句话,他便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如意轩?消息流通?苏晚心中一动。林轩这是何意?是试探她是否急于打探消息?还是真的“好意”让她散心?抑或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接触某些人?
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个机会。哪怕只是去转转,了解一下这个小镇的修士圈子,或许也能捕捉到一丝半缕有用的信息。而且,她的确需要一些更对症的疗伤药材,回春丹虽好,但药性温和,对那丝异种寒气和经脉深处暗伤效果有限。
午时前,苏晚向李扈提出了想去如意轩看看的请求。李扈没有反对,只是沉声道:“小姐,公子吩咐,为防万一,需易容前往,且需在一炷香内返回。”
苏晚依言,用易容术略微改变了眉眼和肤色,换上一身客栈提供的普通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发髻,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采药女。李扈也换了装束,扮作沉默寡言的护卫。
两人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来到了柳溪镇唯一一条稍显热闹的南北向街道。如意轩就在街道中段,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褪色,但进出的修士却不少,大多行色匆匆,气息混杂。
踏入店中,一股混杂着药草、矿石、陈旧符纸和淡淡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靠墙立着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材料:低阶灵草、常见矿石、基础符纸丹砂、破损的法器残片,甚至还有一些记载着粗浅功法或奇闻异事的玉简、书册。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忙碌,也有修士在货架前低声交谈、挑选货物。
苏晚目光快速扫过。店内修士修为普遍不高,炼气中期居多,后期少见,筑基更是一个没有。她收敛气息,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走向摆放药材的区域。
她需要的几种辅助驱寒、稳固经脉的药材都很常见,很快便挑拣齐全。付账时,她状似无意地向柜台后一个年长的伙计问道:“掌柜的,听说贵店消息灵通,不知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我们山里人,难得出来一趟。”
年长伙计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沉默的李扈,见苏晚递过来的灵石成色不错,便压低声音道:“新鲜事?倒有一桩。听说镇子西头的老槐树下,前几日来了个怪人,摆了个卦摊,不卜吉凶,只问‘阴煞’、‘古物’,神神叨叨的,倒是吸引了些好奇之人。不过,昨儿个夜里,那摊子突然就没了,人也不见了踪影,有人说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啧啧,这世道,不太平哟。”
阴煞?古物?昨夜消失?苏晚心中凛然。是巧合,还是与昨夜那“惑心魔念”有关?与黑潭有关?
她不动声色,又问了问附近山里有无比较隐蔽、适合采药或静修的地方(实则是想了解周边地形),伙计随口说了几处,便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
买好药材,苏晚没有多留,与李扈迅速离开了如意轩。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她脑中不断回想着伙计的话。那个神秘的卦摊,出现的时机,关注的内容,以及昨夜诡异的消失……太过蹊跷。
就在他们拐进通往客栈后巷的岔路时,迎面匆匆走来一个低着头、抱着包袱的灰衣人。巷道狭窄,两人错身而过。
就在擦肩的刹那,那灰衣人似乎脚下一滑,身子歪了歪,手肘“无意”中轻轻碰了苏晚的手臂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灰衣人连忙低头道歉,声音含糊,抱着包袱匆匆走了。
苏晚眉头微蹙,手臂被碰到的地方并无异样,但她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就在接触的瞬间,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异物,顺着对方的手肘,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她的袖口内侧!若非她心神高度集中,且细痕对异常能量有着超常感应,绝难察觉!
是追踪印记?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中警兆大起,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与李扈向前走。同时,她暗中调动一丝细痕的温热之力,如同最灵巧的手指,探向袖口那冰凉异物所在。
触感传来——并非实体,而是一小团极其凝练、性质阴寒晦涩的能量印记,如同活物般附着在布料纤维上,正试图向内渗透,并散发出一种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是“惑心魔念”的同源气息!但更加隐晦,主要用于追踪定位!
刚才那个灰衣人,是昨夜出手之人的同伙!他们在客栈外未能得手,竟用这种方式,在她外出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追踪印记!好精妙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若非她有细痕,此刻已成了对方砧板上的肉,行踪完全暴露!
怎么办?立刻清除?但清除时难免会引起能量波动,可能被附近潜藏的同伙察觉,打草惊蛇。不清除,则行踪尽在对方掌握,危险随时降临。
电光石火间,苏晚心念急转,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立刻清除印记,而是用细痕的温热之力,在印记外围悄然布下一层极其微薄的、带着“净莲”意蕴的隔绝层。这层隔绝层不能完全屏蔽印记的波动,但能极大地削弱和扭曲其传播的方向与清晰度,让对方无法精确定位,只能模糊感知到大致区域。
同时,她将这隔绝层与印记接触的部分,模拟出客栈后院那个大致方向的、微弱的能量环境特征。如此一来,对方感知到的位置,将会是一个以客栈为中心的、不断缓慢飘移的模糊区域,而不会精确锁定到她本人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已回到了客栈后院。李扈毫无所觉,只当她真的只是去买药。
回到厢房,关上门,苏晚靠在门后,缓缓舒了一口气,手心已微微汗湿。
危机,如影随形。对方的手段,层出不穷,且耐心十足。
她走到窗边,看向小镇街道的方向。阳光正好,街市寻常,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午时将至,家族接应的人就要来了。
但这段看似短暂的归途,恐怕远比来时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