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余光瞥见，心里一跳，不着痕迹的转了话锋：“当然了，我是不爱看这种整日苦瓜脸的，但架不住贵人喜欢，听说先前有位贵妇人心善，赏了杨家三儿媳十两银子。”
“十两？”
婆娘顿时丢开心里的不舒坦，眼睛亮晶晶的：“我怎么没听说？”
“这人家能告诉你吗？别问，也不准往外说，听到没有？”
“知道了，我嘴向来紧，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十两银子可真是不少了，京城进不去，但托人买些米粮棉被，这秋冬就能捱过去了。
唉也不知上头打算怎么安置她们，叫她说，最好能在京城附近安家，那大西北缺粮少水的，她不乐意回去。
不过当家的肯定不这么想，故土难离，爹娘都还埋在大西北，逢年过节无人祭拜烧香，祖辈要骂人的。
不远处官兵扬声道：“贵人说，一家能领一丈布，家里有孩子的，能多领五尺，都过来排队，不许吵闹，不许争抢。”
所有流民都从棚子里出来，见到贵人都是女眷，先前被警告过的男人们不敢上前，只一个劲儿的推搡自家的婆娘和孩子：
“快去，去领布去。”
离的近又有眼色的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两个六七岁大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瞧着才几个月的小娃娃，颤抖着手接了布之后，点头哈腰的感谢：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大宝，二宝，快，给贵人磕头。”
既然来了，自然也不好干看着，晋王妃便叫柳静姝和青黛上前分发布料。
柳静姝原本站在最前头，可一身褴褛的妇人孩子过来排队时，身上的味道顿时叫她默默后退了两步，倒把青黛显了出来。
青黛虽然也觉得味道难闻，但尚能忍受，这会儿她站在最前面，那两个孩子对着她利索跪下，以头杵地，“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别，别这般多礼。”
两个孩子瘦的脸颊凹陷，一双微凸的眼睛里透着怯懦和茫然，青黛眼睛一酸，上前把两人扶了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
中年妇人吓了一跳，先前来施粥的，哪个不是离她们要多远有多远，即便是磕头，也都是远远的叫起，从来不会沾边。
当然，这些贵人金尊玉贵的，嫌她们脏臭也是常情，能送吃的喝的来，已是天大的恩德，她们也不敢奢望太多。
今日也是按照惯例，让两个孙子磕头道谢，没想到眼前这位贵人竟这么平易近人。
瞧这比豆腐还要白嫩的手，放到自家孙子身上，她都觉得孙子埋汰，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她才敢去拦青黛。
“夫人，这两个小子身上脏，您别忙，还不赶紧起来，真要贵人亲手扶你们不成？”
后面的话自然是对两个孩子说的。
两小子一咕噜就爬了起来，对着青黛腼腆一笑，随即被中年妇女带走了。
方才中年妇女离她近，青黛借机看了眼她背上的小娃娃，巴掌大的小脸蜡黄，闭着眼睛正在睡觉，紧闭的小嘴干巴巴的，眉头也皱在一起。
像个小老头。
“要是觉得她们可怜，多赏她们些布料就是了。”
柳静姝不知何时又站了回来，神色中带着悲悯。
青黛摇头，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看这个可怜多给点，看那个可怜多给点，那不得乱套了？
这些流民哪个不可怜？
“王妃定好的份例，不好擅自改动。”
“看他们可怜，即便多给，母妃也不会说什么的，况且，库房里还剩那么多，摆在那儿，母妃也头疼的紧，咱们这是替她分忧。”
青黛不语，心下却松了一口气，世子妃面上看似沉静了许多，实则还是那个目下无尘的性子。
还以为真的大彻大悟，耳聪目明了。
她往后退了退，把分发布料的事让给了柳静姝，自己只在后面帮着搭把手递东西。
晋王妃觉得锅里的粥不太稠，忙着叫人添米，得空往这边瞧了瞧，觉得气氛还好，便也放下了心。
谁知没过一会儿，人群中忽听一声凄厉哭嚎，作为世家贵女，亲王王妃，她从小到大，何曾听过这般动静，当即就心脏一阵紧缩，差点吓晕过去。
“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身边的拂晓自小就在晋王妃身边伺候，一眼就看出了主子身体僵直，吓得赶紧去扶，抚胸拍背安抚了好一会儿，这才叫晋王妃堵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青黛也被这一声嚎哭吓了一跳，尤其是就在她们面前，一个老太太毫无预兆的就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天老爷呦！我这孤儿寡母的，多要五尺布都不给，叫我怎么活啊！”
柳静姝何尝没被吓到，她从未曾见过这般举止粗俗的妇人，袖子底下的手都有些颤抖。
但想到先前母妃的叮嘱，说是乡下人都是这样的，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冷声道：
“说了家中有孩子的能多拿五尺，你那儿子都有二十了，如何能拿？”
“什么二十？他就是个子长的壮些，今年才十五！”
十五？十五岁长了一脸的络腮胡？
柳静姝才不信：“便是十五，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不能再当孩子了。”
老太婆坐在地上直蹬腿，不依不饶的：“怎么就不能当孩子了？他在我心里，多大都是孩子，我前面那个黄毛丫头都能领，还领的双份。
我家这传宗接代的儿子怎么就不能领了？是不是那黄毛丫头占了我儿子的那一份？
天老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些有钱的官夫人专门欺负我们这平头老百姓，我不活了，不活了！”
流民人群中有几个男人蠢蠢欲动，谁知刚迈出脚，晋王府侍卫的刀就横在了老太婆的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老太婆“嘎”的一声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动作。
周围寂静一片，晋王妃缓了缓，这才走过来，示意侍卫们收起刀：
“把老太太扶起来吧，既然不想要这布，那就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