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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父母执照

父母也需要考执照

在2157年的育儿审查世界,优秀父母才能持证上岗。

而孩子一旦被认定为“心智受损”,有权“开除”父母。

顶级父母猎手江遇接手了第十三个被开除父母的家庭。

这家孩子连续“开除”了七对父母,审查记录却始终“一切正常”。

“我在等一对不会把我当成‘人生作品’的父母。”孩子笑着说。

“可你能同时背出圆周率后一千位和脑控代码,”江遇沉默后说,“是谁教你的?”

孩子指了指窗外:“那些还没被开除的父母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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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的夕阳,有气无力地涂抹在十七区东侧的灰白建筑群上。空气里浮动着合成臭氧和压抑的静默。江遇按下悬浮车的中控按钮,车门无声滑开,他踏入这栋编号为E-742的标准化住宅单元的门厅。冷光灯自动亮起,映照出一尘不染却毫无生气的客厅——金属与高强度聚合材料的表面光洁如镜,符合《新家庭环境健康标准》最优等级,却也冰冷得像停尸房。

这里是他的第十三个“战场”。父母猎手,官方称谓“家庭关系紧急介入与重构专员”。2157年,人类在基因优化、潜能开发走到极致后,终于将社会工程的触角,以最决绝也最“温情”的名义,伸向了家庭最基本的单元。生育不再是权利,而是经过严格生理、心理、智力和道德模型测算后的特许。为人父母,更成为一种需要持证上岗、定期审核、竞争上岗的“职业”。孩子,那些经过层层筛选得以降生的“珍贵社会资产”,被赋予了一项终极制衡权力:若其心智发展评估出现持续性偏差、精神健康指数跌破阈值,经“家庭关系仲裁院”裁定,可单方面启动“亲权解除程序”——俗称,“开除”父母。

而江遇,就是系统派去收拾残局的人。接管被“开除”父母的家庭,在规定的“抚慰与观察期”内,扮演临时监护人,深度介入孩子的生活,找出那个家庭崩溃的“真正病灶”,撰写评估报告,并为孩子匹配下一对——理论上更合格的——“父母候选人”。

档案在个人终端上泛着微光。孩子姓名:林久(编号CT-217-η)。年龄:生理年龄八岁零四个月。过往记录:连续七次启动亲权解除程序,成功。七对父母,全部持有A级及以上父母执照,履历光鲜,无不良记录。仲裁记录:每次裁定都附有详尽的心智监测数据,显示林久在提出申请前后,确存在焦虑指数飙升、共情能力曲线异常波动等情况,符合启动标准。然而,所有常规及非常规的后续复检,包括两次由中央智脑随机安排的深度脑波扫描,结论高度一致:**“受检者认知功能、情绪模块、社会适应性基线均处于同龄人最优百分位区间,未检测到器质性或心因性损伤迹象。归档建议:无异常。”

无异常。这三个字像冰冷的嘲讽,钉在每一份报告的末尾。一个“无异常”的孩子,如何能精准地、一次又一次地,将他那些经过严苛训练、层层选拔的“父母”推下资格的神坛?系统没有答案,它只是按照逻辑链条,派出了猎手中成功率最高的江遇。

江遇合上终端光幕,目光扫过客厅。没有儿童玩具,没有涂鸦,没有任何能体现一个八岁孩子兴趣的杂乱。只有书架上按信息熵大小排列的纸质书(一种被认为有益于神经发育的古典载体),以及墙角那台沉默的、属于林久的沉浸式学习终端。过于规整,规整得令人不适。

他走向唯一关着门的房间。轻轻推开。

房间同样整洁。一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的男孩背对着门,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窗外是规整的网格化社区花园,几个仿生护理员正带着其他孩子在阳光下进行“有指导的自由活动”,笑声被过滤玻璃隔得很远,听不真切。

“林久?”江遇开口,声音平稳,是他受过训练的那种不会引起戒备的中性语调。

男孩转过身。面容白皙,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点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他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育儿模范手册里的标准配图。

“你是江遇先生,新的临时监护人,父母猎手,序列号PRH-889,历史介入家庭十二个,成功率百分之百。”林久的声音清脆,语速均匀,像在背诵一份公开资料,“预计观察期四十二天,期间将对我进行每日不低于五小时的直接互动观察,并撰写日志。你的最终报告将直接影响下一对‘父母候选人’的匹配权重。”

江遇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孩子说得完全正确,甚至包括那些未对外公开的细节。他的资料保密等级不低。“你了解得很清楚。”他走近几步,保持着一个既不算亲近也不显疏离的距离。

“了解规则,是生存的第一步。”林久说,嘴角甚至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但那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而缺乏温度。“尤其是当规则本身……变得很有趣的时候。”

“有趣?”江遇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连续更换七对父母,对你而言是‘有趣’的事?”

林久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些被仿生护理员环绕的孩子们身上。“江遇先生,你觉得他们幸福吗?那些……‘合格’父母的孩子们。”

“幸福是一个复杂的主观指标,不在我的常规评估范围内。”江遇谨慎地回答,“系统更关注健康成长与潜能实现。”

“健康成长,”林久轻轻重复,带着一丝玩味,“潜能实现。”他忽然转回头,直视江遇的眼睛,“那如果,一个孩子的‘潜能’,超出了父母执照考核手册的范围呢?如果他的‘健康成长’,需要的不是标准化的营养配比、情感反馈训练和成就激励模块呢?”

江遇感到脊椎掠过一丝细微的凉意。这不像一个八岁孩子的话。“每一对父母执照持有者,都接受过应对高智商、高敏感度儿童的专项训练。”他说。

“是的,训练。”林久点了点头,那副平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极深处的一缕厌倦,“他们把我当作最复杂的考题,最精密的仪器,或者……最值得炫耀的‘人生作品’。第一对父母,父亲是认知心理学教授,母亲是儿童发展学专家。他们热衷于记录我每一个认知飞跃的瞬间,设计各种‘突破性’实验,试图将我打造成他们学术皇冠上的明珠。当我拒绝成为实验报告里的一张图表时,他们表现出的不是失望,而是……困惑。系统化的、关于‘变量失控’的困惑。”

孩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江遇捕捉到了其中细微的震颤。

“第二对,企业家和艺术家组合。一个想把我培养成商业帝国接班人,从五岁起接触资本模型;另一个想激发我‘沉睡的缪斯’,用颜料、音符和抽象概念淹没我。他们自己为谁该主导我的教育方向争吵不休,却都同意一点:我必须卓越,必须独特,必须配得上他们的基因和投资。”

“第三对,社会公益模范夫妇。他们的爱充满了……表演性。每一次亲子互动都像是为了社交媒体和社区评比的精心彩排。他们教我背悯农诗,带我去净化污染土壤,告诉我我们是多么‘幸运’能‘帮助他人’。可当我问,为什么那些‘不够幸运’的孩子连出生许可都得不到时,他们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温柔地告诉我,有些问题‘太复杂’,不适合我‘现在’思考。”

林久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遇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想从中寻找什么。

“第四对、第五对、第六对、第七对……大同小异。模范父母,优秀公民,社会的栋梁。他们提供最优的物质条件,最‘科学’的情感支持,最‘前沿’的成长路径。他们爱我,或许吧,以他们被许可、被训练的方式。但他们的爱,都有条件,都有蓝图,都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塑造成某个他们理想中的、能够验证他们‘父母资格’辉煌成功的‘完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微的嗡嗡声。窗外,一个孩子摔倒了,仿生护理员立刻上前,用预设的温柔语调询问,检查,喷洒消毒凝胶。流程完美。

“所以,”江遇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开除’他们,是因为他们无法满足你……未被许可的需求?你想寻找什么,林久?”

林久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以及某种尖锐的渴望。“我在等,”他轻声说,每个字却像小锤敲在江遇耳膜上,“等一对不会把我当成‘人生作品’的父母。等一对看见我,而不是看见我的潜能指数、我的社会价值、他们自身成就投射的父母。等一对……或许会犯错,会不知所措,会有自己的脆弱和私心,但愿意和我一起,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去活着的父母。”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孩子气,却苦涩无比,“是不是很幼稚?在这个一切都被优化、被设计、被许可的时代。”

江遇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专业训练在尖叫,提醒他这可能是高度策略性的倾诉,是又一轮精神博弈的开始。但他的直觉,某种久已麻木的东西,却在缓缓蠕动。他审视着眼前的男孩,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你的诉求,涉及到系统设计的根本逻辑。父母执照体系,正是为了最大化孩子的福祉,排除不合格个体带来的风险。”江遇选择沿用系统语言,同时观察林久的反应。

林久似乎并不意外。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江遇先生,你的反应时间比前几位介入者平均值低0.3秒。你在试图用逻辑框架消化非逻辑诉求,这是一种常见的防御机制。另外,你进门时,视线在书架第三排第二本书——《前数字时代非理性思潮简史》——上停留了1.5秒,超出无意识扫视平均时长。你对被禁止的历史好奇吗?”

寒意这次清晰地从江遇尾椎爬升。这孩子不仅观察力惊人,而且……他如何知道那本书的内容是被禁止的?那本书的封面标题经过处理,看起来只是一本普通的古典文学合集。

“我还注意到,”林久继续说,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你左手无名指指根有一圈极淡的肤色差异,是长期佩戴戒指后又摘除的痕迹。但你的公开档案显示,婚姻状态为‘无’。是任务需要伪装的痕迹,还是……一段未被系统记录的关系?”

江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痕迹极其细微,他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个孩子……

“圆周率,”江遇忽然说,声音有些干涩,“你能背到多少位?”

林久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通常测试会要求到一百位以内,作为智力参考。但如果你问的是我的极限……”他没有任何酝酿,清澈的童音流淌出来,数字如同瀑布般倾泻,精准,匀速,毫无磕绊,“3.1415926535 8979323846 2643383279 5028841971 6939937510 5820974944 5923078164 0628620899 8628034825 3421170679 8214808651 3282306647 0938446095 5058223172 5359408128……”

他不停顿,继续往下背,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测试、甚至神童表演的范畴。一百位,两百位,五百位……江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力超群。这需要恐怖的信息处理与存储模式。

“……749567351885 7527248912 2793818301 1949129833 6733624406 5664308602 1394946395 2247371907 0217986094……”林久背到了八百位,九百位,声音依然平稳。然后,在一千位刚过的某个节点,他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以及,”林久的语气骤然改变,不再是背诵,而是另一种更冰冷、更机械的节奏,同时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敲击出一组复杂的、非韵律的节拍,“初级脑控接口安全协议,第三套冗余指令集,启动代码:Alpha-Omega-Tango-7-9-3-解锁请求。频率:34.7赫兹。需要二级生物密钥确认。”

背诵圆周率的童音,和此刻这模拟成人权限指令的冰冷语调,无缝切换。而那敲击的节拍……江遇的血液几乎冻结。那是旧世代某种高安全等级神经接入设备的非标准手动备份指令输入方式!早已被淘汰,封存,只有极少数相关领域的历史研究者或……

“是谁教你的?”江遇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即将断裂。他身体微微前倾,是防御,也是进攻的姿态。这孩子不只是聪明,不只是早熟。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掌握着不该掌握的技能。圆周率后一千位可以是天赋异禀,但脑控安全协议代码?这属于被严密封锁的旧科技遗产,是禁忌。

林久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那点孩子气的苦涩消失了,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他没有回答江遇的问题,而是抬起小小的手臂,伸出食指,指向了窗外。

江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窗外,依旧是那个井然有序的社区花园。阳光正好,仿生护理员们依旧耐心周到,孩子们在划定的区域内奔跑嬉戏。几位“父母”——有的在远程工作,有的在阅读,有的正微笑着注视自己的孩子——他们举止得体,面容平和,是系统筛选出的、正在“上岗”的合格父母。

林久的手指,缓缓移动,从那些父母身上一一划过。

“江遇先生,”男孩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江遇封闭的心防之内,“不是‘谁’教我的。”

他的手指停住,指向了整个窗外那片祥和景象,指向那些看似正常运转的家庭,那些尚未被“开除”的父母们。

“是‘他们’。”

窗外,一个正在陪孩子搭积木的父亲,似乎无意间抬头,朝着E-742单元的方向,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完美无瑕。

江遇站在原地,感到脚下坚实的地板,仿佛正在变成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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