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后的那个周末，林听野的导师陈砚之从巴黎回来了。
消息是周一早上传来的。陆未晞刚到公司，就收到林听野的微信：「陈老师让我中午去他家吃饭，说有重要的事谈。」
「好事坏事？」陆未晞问。
「不知道。但他语气很严肃。」
陆未晞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莫名不安。她想起陈砚之——那位在国内艺术圈颇有声望的画家，林听野提过很多次，语气里满是崇敬。这位导师曾留学巴黎十年，人脉广阔，眼光毒辣，对学生也极其严格。
中午十二点半，林听野又发来消息：「未晞，晚上见面说。我需要消化一下。」
「好。几点？」
「老时间，七点。我带菜过去。」
「我等你。」
接下来的半天，陆未晞工作都心不在焉。她不断刷新手机，但林听野没有再发消息。直到下午四点，她刷朋友圈时，看见陈砚之发了一张照片：自家书房，茶香袅袅，对面坐着林听野的侧影。配文：「与得意门生谈未来。巴黎，会是你的新起点吗？」
巴黎。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刺进陆未晞心里。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二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上海。这座她生活了七年的城市，此刻突然变得陌生而拥挤。
巴黎。艺术之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远方。
如果林听野要去……
手机震动，是苏晓的电话。
“未晞，你看陈砚之的朋友圈了吗？”苏晓的声音急促，“巴黎什么情况？林听野要出国？”
“我不知道。”陆未晞声音干涩，“他晚上才跟我说。”
“你要有心理准备。”苏晓叹了口气，“陈砚之这人我听说过，眼光高，能被他看中的学生不多。如果真是巴黎的机会……未晞，这对林听野来说是改变命运的事。”
“我知道。”
“那你们……”
“等他晚上跟我说吧。”陆未晞打断她，“先挂了，我要工作了。”
说是工作，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两个月的一切：雨中的初遇，咖喱的夜晚，美术馆的吻，母亲的反对，还有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时的坚定眼神。
才两个月。可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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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
陆未晞开门，林听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来吧。”她侧身。
他走进来，放下菜，没像往常那样先抱她，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幅盖着布的肖像画——他已经画了一个多月，但始终不让她看。
“林听野。”陆未晞轻声叫他。
他转身，走过来，轻轻抱住她。抱得很紧，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
“陈老师给了我一个机会。”他的声音闷闷的，“巴黎美术学院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一年，全额奖学金，提供工作室和住宿。结束后，如果表现优秀，有机会在巴黎的画廊办个展。”
陆未晞的心沉下去，但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申请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需要提交作品集和计划书。”他松开她，看着她，“陈老师说，他愿意做我的推荐人。他在巴黎有很多资源，可以帮我……”
“这是很好的机会。”陆未晞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应该去。”
林听野愣住：“你不问问我怎么想？”
“你怎么想？”她问。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我想去。巴黎是每个学画画的人梦想的地方，那里的美术馆，那里的氛围，那里的机会……但我又不想去。因为你在上海。”
陆未晞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如果我们刚认识，我会说‘你去吧，我等你’。”她慢慢说，“但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林听野，我不想说假话。巴黎很远，一年很长，时差七小时。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
“能。”他转头看她，眼睛发红，“为什么不能？我们可以视频，可以写信，我可以每三个月回来一次，你也可以去找我。一年很快的，未晞，一年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可能会有更好的机会留在巴黎。”陆未晞轻声说，“陈老师不会无缘无故给你这个机会。他看重你，想培养你。如果你在巴黎表现出色，那边画廊愿意签你，你会留下吗？”
林听野沉默了。
这就是现实。陆未晞二十七岁了，明白机会意味着什么。如果巴黎真的能打开林听野的艺术道路，她怎么能要求他放弃？
“我不想让你为难。”她继续说，“林听野，你应该去。这是你的梦想。”
“你也是我的梦想。”他说，声音哽咽，“未晞，这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画画有了意义——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记录，为了表达，为了把看到的美好留下来。如果你不在，我画给谁看？”
这话太戳心。陆未晞的眼泪掉下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重，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的一点光。
“先吃饭吧。”许久，陆未晞站起来，“菜要凉了。”
晚餐是林听野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两人默默吃着，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晰。
饭后，林听野洗碗。陆未晞走到阳台，看着隔壁他黑着灯的窗户——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画室空着。
“未晞。”林听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他擦干手，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我不去了。”他说。
陆未晞身体一僵：“你说什么？”
“我不去巴黎。”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跟陈老师说了，谢谢他的好意，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你拒绝了？！”陆未晞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林听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点头，“意味着我可能错过这辈子最好的机会。但未晞，如果代价是失去你，这个机会我不要。”
“我没有说要分手……”
“但你会痛苦。”林听野打断她，“我知道你。你会支持我去，会笑着说‘我等你’，然后一个人偷偷哭。你会每天算时差，等我的消息，担心我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你会因为怕打扰我创作，不敢跟我说你的烦恼。未晞，我不要这样。”
他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要在你身边。看着你起床，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工作累了揉太阳穴，看着你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发亮。我要把这些都画下来，画满一整本画册。等我老了，翻开来，每一页都是你。”
陆未晞哭得说不出话。她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他的衬衫。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说。
“为你傻，我愿意。”林听野吻她的头发，“未晞，我不需要巴黎来证明什么。我的画好不好，不取决于我在哪里画，而取决于我心里装着谁。现在我心里装着你，所以我能画出最好的画。”
这话太动人，也太天真。但陆未晞不想反驳了。这一刻，她只想相信他。
“那陈老师那边……”
“我会好好解释。”林听野说，“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放弃机会。陈老师说，这个计划每年都有，我可以明年再申请，或者后年。等我准备好，等你也准备好，我们可以一起去。”
陆未晞抬头看他：“一起去？”
“嗯。”他眼睛亮起来，“你可以申请法国的学校，或者找份工作。巴黎的广告业也很发达，你的能力到哪里都会发光。我们可以租个小公寓，白天各自工作，晚上一起做饭，周末去美术馆……未晞，你愿意吗？”
这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我愿意。”陆未晞说，“但不是现在。林听野，你先完成学业，好好画画。等你在上海站稳脚跟，我们再计划未来。”
“好。”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听你的。”
那晚，林听野没有画画。他们坐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看一部老电影。电影讲了什么，陆未晞根本没看进去。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睡前，林听野说：“未晞，这周末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现在不能说。”他神秘地笑，“但你一定会喜欢。”
陆未晞没追问。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在他怀里很快睡着。
睡梦中，她梦见巴黎。梦见塞纳河，梦见左岸的咖啡馆，梦见林听野在画架前，回头对她笑。
然后画面一转，是她一个人在上海的公寓里，看着手机里他的照片，窗外下着雨。
她惊醒，发现是凌晨三点。林听野睡在身边，呼吸均匀。
陆未晞轻轻起身，走到客厅。那幅盖着布的肖像画静静立在画架上。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掀开了布。
画已经完成了。
画里的她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侧身看着窗外。光线从左侧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眼睛尤其传神，像是装着整个海洋，深不见底。
右下角有签名：林听野，2019年10月28日。还有一行小字：「致我的深海。」
陆未晞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盖上布，回到卧室，轻轻钻进被窝。林听野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搂住她，咕哝了一句：“未晞……”
“我在。”她轻声说，吻了吻他的下巴。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透出一点点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