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个圆形的舱室。
比之前经过的那些舱房都要大,穹顶高阔,四壁漆黑。舱室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端放着一盏灯——
一盏熄灭的灯。
陆烬一眼就认出了那灯的形制。和狼居胥山下的万象薪灯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古朴的灯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守一玉环上的纹路同出一脉。
而灯的下方,石台侧面,刻着三个字:
守一灯。
陆烬握紧石刀,缓步走近。
那声叹息之后,再无任何声响。舱室寂静得如同坟墓——它本就是坟墓,一艘漂浮在太湖上的巨大棺椁。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响在陆烬的脑海中,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陆烬猛地转身!
舱室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和方才舱房里那些尸体的姿态截然不同——他是站着的,而且,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正望着陆烬。
不,不是望着陆烬。是望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墨玉指环,和他怀中的守一玉环。
沈无渡。
这一次,不是尸体。
陆烬的刀几乎本能地出鞘,金红的“薪火”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舱室!
那老者却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光芒,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欣慰?痛悔?还是别的什么?
“薪火……”他轻声说,声音苍老得如同风干的树皮,“你果然点燃了。”
“你是谁?”陆烬冷冷问,刀锋直指对方。
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和陆烬怀中一模一样的青玉环——守一玉环。
“你母亲的那枚,是我给她的。”老者说,“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亲手戴在她颈上。”
陆烬的刀微微一顿。
“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颤抖,“我也曾是最疼她的兄长。”
舱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盏熄灭的守一灯,静静立在两人之间。
陆烬盯着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仇人?亲人?背叛者?还是……另有隐情?
“那些舱房里的人,”他沉声问,“是谁?”
沈无渡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舱壁,看到那些安放着的尸体。
“守灯人。”他说,“内脉真正的守灯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苍老。
“他们不是被我杀的。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死?”
“自愿留下。”沈无渡收回目光,看向陆烬,“用最后的生命,守住这盏灯。”
他指向那盏熄灭的守一灯。
“你知道这盏灯是什么吗?”
陆烬没有回答。
“这是守灯人内脉的‘源灯’。万象薪灯是镇压秽源、净化天地的至宝,而这盏守一灯,是维系所有守灯人传承的根基——每一位内脉弟子点燃薪火时,都会分出一缕火种存入此灯。灯在,传承就在。灯灭……”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烬听懂了。
“他们用生命……维系这盏灯?”
“维系这盏灯,不让它彻底熄灭。”沈无渡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三十年前,有人背叛了守灯人,妄图窃取源灯中的薪火本源。那一战,内脉几乎覆灭。源灯受损,火种将熄。”
他看向陆烬,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
“兰君带着一枚守一玉环逃出,嫁入陆家,隐姓埋名。而我……”
他顿住,良久才继续。
“我留下来,背负骂名,守着这艘船,守着这些逝去的同门,守着这盏将熄的灯。”
陆烬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
“所以,那个名字……沈无渡……”
“是叛徒的名字。”老者缓缓道,“叛徒是我的师弟,沈无痕。他盗走了源灯近半火种,逃往北地,与萨满教勾结,企图以秽源之力重塑薪火,成为人间之神。”
他抬起头,直视陆烬的眼睛。
“而我,是他的师兄。我背负了他的罪,守着他留下的烂摊子,等一个人来。”
“等我?”
“等一个能点燃源灯的人。”老者——真正的沈无渡——微微弯起嘴角,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笑容,“兰君的孩子,身负陆家血脉,又点燃了万象薪灯的分火……只有你,能重启守一灯,重续守灯人的传承。”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守一玉环。
“来吧。”
“用你的火,点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