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白少游正对着窗外出神。
他的腿伤已经结痂,虽未痊愈,但行走无碍。见陆烬和小蝶回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倒了三杯茶。
“太湖寻船的事,没那么简单。”他开口,“我问过客栈掌柜,也去码头转了一圈。那艘黑船的传闻,确实有,但说法五花八门。”
他掰着手指:“有人说那是水匪的鬼船,专门劫掠夜航的商船。有人说那是漕帮的秘密货船,运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看向陆烬。
“说那是从‘那边’来的船,船上的不是人。”
小蝶微微打了个寒颤。陆烬面不改色,只是问:“月圆之夜,多久?”
“还有五天。”白少游道,“掌柜说,那船只在月圆前后出现,而且不是每个月的月圆都来。有时来,有时不来,全看运气。”
五天。
陆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墨玉指环。五天里,他们要养伤,要准备,要在茫茫太湖中找到一艘只在月圆之夜出没、而且未必会出现的船。
“这几天,我去码头转转,看能不能雇到熟识水路的船家。”白少游道,“你也别闲着,去打听打听漕帮的消息。那船要是真和漕帮有关,他们的人应该知道点什么。”
陆烬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分头行动。
白少游腿伤不便,便每日去码头和茶馆,和船夫、脚力、闲汉们厮混。他出手大方,嘴又甜,几天下来,竟真让他摸到了一些门道——有个常年在太湖跑夜航的老船夫,自称见过那黑船三次,说那船航行的路线,每次都绕着西山的几个无人岛转。
陆烬则去了漕帮在木渎镇的堂口。
漕帮势力遍布江南运河和太湖水域,在木渎这种水陆要冲自然设有分舵。他扮作想找门路跑船的客商,进去喝茶打听。漕帮的人嘴严,但陆烬刻意露了些“想运些不好明说的货”的意思,对方态度便松动了几分。
几番试探下来,他确认了一件事:漕帮确实对那黑船有所了解,但讳莫如深。帮中高层似乎下过封口令,严禁下面的人议论。越是这样,越说明其中有鬼。
小蝶留在客栈,用灵觉感知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的感知越来越精细,甚至能分辨出哪些人带着敌意,哪些只是寻常过客。这几日她“看”到好几个在客栈附近转悠的身影,但都没有靠近,像是单纯的监视。
“是听雨楼的人。”白少游听了她的描述,很肯定,“钱掌柜说过,总楼只让‘看’,不让‘动’。他们应该还在观望。”
第五天傍晚,白少游带回来一个消息。
“船找到了。”他压低声音,“那个老船夫答应带我们夜航。但有个条件——出了事,他自己逃命,不管我们。”
陆烬没有犹豫:“可以。”
“那就今晚。”白少游看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月圆了。”
戌时三刻,三人在约定的码头上了船。
老船夫姓尤,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寡言少语。他的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船尾挂着一盏蒙着黑布的灯,只在需要时才会揭开。
“坐稳。”他撑起竹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中的太湖。
夜里的太湖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水天一色,帆影点点,是江南最寻常的景致。夜里却像换了一副面孔——水面漆黑如墨,望不到边际,只有远处零星的渔火,如同飘忽的鬼火。风从湖面吹过,带着潮湿的寒意,和一种说不清的……空旷感。
小船行了半个时辰,两岸的灯火早已消失,四周只剩下水声和风声。
小蝶紧紧挨着陆烬,眉心被遮盖的印记微微发烫。她的灵觉在水面铺开,捕捉着每一丝异常。
“那边。”她忽然指向左前方,“有东西……很大,很慢,没有灯。”
尤老船夫立刻撑篙转向,同时低声道:“都蹲下,别出声。”
三人依言蹲伏在船舱里。小船无声地靠近。
近了,更近了。
终于,借着微弱的月光,陆烬看到了那艘船。
那是一艘比寻常货船大上一倍的黑色楼船。没有桅杆,没有旗帜,没有任何标识。船身漆黑,连舷窗都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它静静地停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最诡异的是——整艘船没有一盏灯,也没有任何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尤老船夫将船停在一处芦苇丛后,压低声音:“就是它。我见过三次,每次都这样,停着不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陆烬盯着那艘黑船,左手无名指上的墨玉指环,忽然微微一烫。
与此同时,小蝶猛地攥紧他的衣袖。
“陆烬哥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颤抖,“那船里面……有很多人。但那些人的气息……不对。”
“不对?”
“他们……没有活人的那种热。”小蝶眉心印记闪烁得厉害,“冷的。全部都是冷的。”
白少游握着碧玉笛的手指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黑船上有了动静。
那扇一直紧闭的舱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陆烬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内看着他们。
他看着那道漆黑的门洞,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你们留在这里。”他站起身,“我过去。”
“你疯了?”白少游低喝,“那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娘的信物在发烫。”陆烬看向左手无名指,“它在告诉我,那船上,有我要找的答案。”
小蝶想说什么,被陆烬按住肩膀。
“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就走,别等。”
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体内“薪火”之力悄然流转。然后他跃出船舱,踏着水面的芦苇,如同一道轻烟,朝着那艘沉默的黑船掠去。
月色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舱门内的黑暗中。
那扇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太湖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艘黑船,依旧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