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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山雨欲来

刃上蝶

接下来的两天,安平镇如同一锅被缓缓加热的油,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滚着越来越躁动的气泡。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陌生面孔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有穿着各色劲装、携刀佩剑、目光警惕的江湖客;有行色匆匆、低声交谈、眼神锐利的行商旅人;也有看似寻常百姓、但步履沉稳、太阳穴微鼓的练家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寻常的讨价还价声都似乎压低了几分,偶尔的眼神碰撞都带着试探与戒备。

镇子里的几家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后来者只能租住民居或干脆在镇外扎营。物价悄然上涨,尤其是酒水和肉食。本地的捕快和衙役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多,但面对这些明显不好惹的外来者,他们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不去主动招惹。

“柳荫茶舍”这几日索性关了前堂生意,只留后院厢房。掌柜和几个伙计依旧每日洒扫,笑容可掬,却将一切打探与窥视都滴水不漏地挡在门外。后院更如同一个独立的小天地,静谧得有些反常。

陆烬几乎足不出户。他将所有时间都用于修炼与参悟。

厢房内,炭火被他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空气。他盘膝坐在房间中央,双目微阖,石刀横放膝前。那块从乌木勒令牌中得到的暗色薄片,此刻正贴在他的眉心。

随着呼吸的深入,体内那缕“薪火”之力被缓缓调动,不再炽热暴烈,而是如同温润的泉水,流经四肢百骸,涤荡着经脉中残留的、因常年杀戮与仇恨而积累的细微戾气与杂质。这个过程并不舒服,如同钝刀刮骨,又似烈火焚心,但每完成一个周天,他便感觉心神更清明一分,与那“薪火”之力的联系也更紧密一丝。

眉心处的暗色薄片,在“薪火”之力持续的温养与冲刷下,开始产生极其微弱的变化。上面那些复杂细密的线条与光点,偶尔会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如同星图中被点亮的星辰。与此同时,膝上的石刀也会发出低沉的、近乎愉悦的轻鸣,刀身内部那股浩瀚意蕴与薄片之间,似乎建立起了某种玄妙的共鸣通道。

陆烬沉浸在这种奇特的修炼状态中。他不再刻意追求力量的强弱,而是用心去感受“薪火”那纯净、温暖、仿佛能孕育万物又净化一切的特质,去体会石刀中那份亘古不变的沉静与承载,去聆听两者共鸣时,那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星辰运转般的古老韵律。

他的气息,在这种修炼中愈发内敛深沉。若不仔细感知,几乎与房中家具无异。但若有人以气机试探,便会感到仿佛面对着一座沉默的山岳,或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厚重而难以测度。

偶尔,他会停下来,看向窗外黑山的方向。那里是风暴的中心,也是小蝶可能所在的方向。牵挂如同细丝,缠绕心间,却并未成为干扰,反而化作了催动“薪火”更加纯净燃烧的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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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秦红漪的“泄密”计划,开始悄无声息地发酵。

首先是镇东头“悦来”客栈的地字三号房,两个看似喝醉了酒的北地行商,在酒桌上“无意”中争吵起来,一个嚷嚷着在黑山南边老林子里看到过“会发光的石头”和“鬼画符”,另一个则嗤之以鼻,说那算什么,他听跑草原的兄弟说,黑山里头有古代皇帝的宝藏,王庭的萨满们正偷偷摸摸搞大祭想打开它呢……

接着是西市口说书摊子,一个落魄老书生喝了赊来的酒,醉醺醺地拍着桌子,说前朝秘史里记载,黑山乃是“镇龙之眼”,下有“地脉灵枢”,每甲子必有异动,得之可掌乾坤云云,引得几个明显是江湖人的听众目光闪烁。

再然后,是几个从北边来的皮货商人,在与人交易时“不慎”遗落了一张简陋的草图,上面模糊标注了黑山周围几个地点,旁边还有些奇怪的符号。草图被人捡到,很快便在小范围流传开来……

消息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迅速炸开,又以惊人的速度传播、扭曲、夸大。一时间,安平镇的江湖客们谈论的焦点,迅速从各种江湖轶事、仇杀恩怨,转移到了“黑山秘宝”、“上古传承”、“萨满血祭”、“地脉灵枢”这些令人心驰神往又毛骨悚然的话题上。

贪婪与好奇,是最好的催化剂。

第二天午后,便开始有小股江湖人马迫不及待地离开安平镇,向着黑山方向摸索而去。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相信那些传言,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更何况,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傍晚时分,第一批前往黑山探路的人狼狈返回,人数少了近三成,个个带伤,脸色惊惶,声称在黑山外围遭遇了诡异的毒瘴、凶狠的异兽,甚至看到了一些打扮古怪、行踪诡秘的草原人。这非但没有吓退后来者,反而让“黑山有宝”的传言显得更加真实——没危险,那还是宝藏吗?

暗流,开始向着黑山方向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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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安平镇。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夜的镇子格外“热闹”。酒肆里人声鼎沸,江湖豪客们大口喝酒,高声谈论着黑山的种种传闻,吹嘘着自己的见识与胆量。客栈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映照出屋内人影幢幢,似在密谋。街道上,巡逻的衙役明显增多,神色紧张,手按刀柄。

“柳荫茶舍”后院,依旧静谧。

陆烬刚刚结束一轮修炼,正用清水擦拭石刀。突然,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后院围墙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夜猫子踩碎枯枝的“咔嚓”声。声音很轻,混在夜风中,几不可闻。

但陆烬听到了。不止他,守在厢房外阴影里的陈默,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来了。

院墙外,不止一处传来类似的细微声响。至少有五六人,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茶舍后院。他们的气息阴冷、晦涩,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腐味道,如同黑夜中潜行的毒蛇。

是九幽魔渊的人!那种气息,与之前在临河埠雨夜伏击的杀手同源,但更加精纯、也更加阴毒。

他们没有选择强攻,而是试图潜入。显然,目标明确——就是这间后院厢房,就是陆烬,或者说,是可能藏在此处的“净世琉璃体”线索或陆烬本身这个“薪火”相关者。

陆烬缓缓放下擦刀布,将石刀握在手中,站起身。他没有点灯,身形隐在窗户旁的阴影里,目光穿透窗纸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陈默无声地打了个手势,隐在暗处的另外两名听雨楼好手也悄然现身,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屏息凝神。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骤然划破后院的宁静!不是来自院墙外,而是来自更高的地方——斜对面一座二层民居的屋顶!

一道乌光,快如闪电,带着刺鼻的腥风,直射陆烬所在的窗户!

是淬毒的弩箭!声东击西!墙外的潜入是佯动,真正的杀招来自远处的狙击!

陆烬眼神一冷,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格挡。就在弩箭即将破窗而入的刹那,他握着石刀的右手食指,在刀柄上极轻微地一弹。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微响。

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火线,自石刀刀锷处无声蔓延而出,在窗前尺许处瞬间交织成一面巴掌大小、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幕。

“噗!”

淬毒弩箭射中光幕,如同陷入最粘稠的琥珀,去势骤减,箭头上幽蓝的毒液与淡金光幕接触,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几缕青烟,竟被迅速净化、蒸干!箭头本身也迅速变得黯淡无光,随即无力地坠落在窗台上。

而就在弩箭被阻的瞬间,后院墙头,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同时翻入!动作迅捷无声,落地时仅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他们全身笼罩在贴身的黑色夜行衣中,脸上戴着惨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手中持着淬毒的短刺或带着倒钩的锁链,甫一落地,便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分作三组,两组直扑陈默等人所在的位置,一组三人,则目标明确地冲向陆烬的厢房!

他们的配合默契无比,动作狠辣果决,显然是九幽魔渊的精锐杀手!

陈默低喝一声,与两名手下同时迎上扑来的两组杀手。刹那间,后院中响起了短促而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利刃破空声,以及压抑的闷哼与惨叫。听雨楼的好手亦非庸辈,招式精妙,经验丰富,短时间内竟与人数占优的魔渊杀手斗得旗鼓相当。

而扑向厢房的那三名杀手,已经破门而入!

房门在他们掌力下如同纸糊般碎裂!三道黑影带着腥风,呈品字形,瞬间突入黑暗的厢房内部,毒刺与锁链从不同角度袭向房中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陆烬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正面袭来的毒刺,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脚下仿佛有地脉震动,整个厢房都似乎微微一晃。他手中的石刀,随着这一步,由下而上,划出一道简单、古朴、却仿佛蕴含着大地初生时第一缕光明的弧线。

刀身灰白,但在挥出的刹那,刀锋之上,一缕温暖、纯净、带着淡淡金辉的火焰,悄然燃起!火焰并不炽烈,却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污秽!

正面袭来的杀手,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排斥!那金色的火焰,仿佛是他一身阴毒功法的天生克星!他想要变招,想要后退,但一切都晚了。

淡金色的刀光,如同晨曦穿透夜幕,轻轻拂过他的胸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甚至没有鲜血喷溅。

杀手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中的毒刺“当啷”落地。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但胸前黑衣下的皮肤,却瞬间变得灰白、干瘪,仿佛所有的生机与力量,都在那温暖的金色火焰拂过的瞬间,被彻底净化、抽离。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只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灰气,随即无声无息地仰面倒下,身躯迅速变得轻飘、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朽木。

左右两侧袭来的杀手目睹此景,亡魂大冒!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可怕的死法!那不是杀戮,更像是……净化?湮灭?

但魔渊训练的冷酷与凶悍让他们强压恐惧,攻势不停!锁链如毒蛇缠向陆烬双腿,另一柄毒刺则刁钻地刺向他肋下空门!

陆烬刀势未尽,手腕一翻,石刀由竖变横,刀身上的淡金火焰微微摇曳。他没有去格挡锁链和毒刺,而是将刀身平平向前一推。

一股温暖而沉重的“势”,如同无形的墙,以他为中心向前方扇形扩散!

袭来的锁链撞上这股“势”,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寸寸断裂!毒刺更是如同刺入了粘稠的松脂,再难前进分毫!

两名杀手惊骇欲绝,想要抽身后退。

陆烬的刀,却已再次挥出。

这一次,是两道几乎同时亮起的、交叉的淡金色刀光,快得如同电光石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慢”的错觉。

“嗤!嗤!”

两声轻响。

两名杀手的动作定格在原地。下一刻,他们的身体如同被风化千年的沙雕,从被刀光掠过的脖颈和腰腹处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两滩灰白色的尘埃,簌簌落在地上,与先前那名杀手的“遗骸”混在一起。

厢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后院中,陈默等人与另外四名杀手的搏杀声,以及远处民居屋顶上,那名狙击手可能正在重新装填弩箭的细微声响。

陆烬持刀而立,刀锋上的淡金火焰缓缓熄灭。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连续催动这新生的“薪火”之力对敌,消耗远比想象中大,尤其是那种“净化”与“湮灭”的效果,似乎极其耗费心神。

但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对于九幽魔渊这种功法阴邪诡谲的对手,“薪火”之力仿佛天生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迈步走出厢房。

后院中,战斗也已接近尾声。陈默以一敌二,虽然挂了彩,但已斩杀一人,重伤一人。另外两名听雨楼好手联手对付剩下两名杀手,也占据了上风。

陆烬的出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几名本就心惊胆战的魔渊杀手见他出来,且房中同伴毫无声息,更是斗志全无,虚晃一招,便想翻墙逃走。

“留下!”陈默厉喝,与手下奋力缠住对手。

陆烬没有追击那些小卒。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了斜对面那座二层民居的屋顶。那里,一道模糊的黑影,正悄然后退,似乎准备撤离。

想走?

陆烬眼神一冷,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大鹏般拔地而起,凌空越过院墙,几个起落,便已逼近那座民居。石刀再次扬起,一缕淡金火焰在刀尖跳跃,锁定了屋顶那道正在远遁的黑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平和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毫无征兆地在不远处另一座屋顶上响起。

紧接着,一道皎洁如月华、清冷如寒泉的剑气,后发先至,如同天河倒卷,精准无比地拦在了陆烬的刀光与那狙击手黑影之间!

剑气与淡金刀光轻微一触,发出“叮”一声悦耳鸣响,双双消散于无形。那狙击手黑影趁机几个闪烁,彻底消失在密集的民居巷道深处。

陆烬身形落地,转头看向剑气来处。

月光下,对面屋顶上,悄然立着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白衣如雪,青丝如瀑,容颜清丽绝俗,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清冷与悲悯。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正是青云剑宗圣女——苏清寒。

她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白衣佩剑、气质出尘的年轻女子,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陆烬,以及他手中那柄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令她们本能感到一丝亲切与敬畏的石刀。

苏清寒的目光,先是在陆烬身上停留,尤其是在他手中石刀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带着淡淡温暖与净化气息的真气波动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与深思。随即,她的视线扫过“柳荫茶舍”后院中的狼藉,以及那几滩灰白色的尘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公子,”苏清寒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多日不见,公子修为精进如斯,更得……如此玄妙之力,实属难得。”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然则,此地杀戮,是否为公子所为?九幽魔渊之人虽行踪诡秘,但如此形神俱灭……未免有伤天和。”

陆烬收刀而立,看着这位曾拦路欲带走小蝶的青云圣女,眼神平静无波。“他们要杀我,我便杀他们。天和与否,与我何干?”

苏清寒身后的女弟子闻言,脸上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苏清寒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看着陆烬,片刻后,忽然问道:“那位小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她可安好?”

她果然还是为了小蝶而来。

陆烬心中了然,语气依旧冷淡:“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劳圣女挂心。”

“安全?”苏清寒微微摇头,“陆公子,你身怀异力,已卷入是非漩涡。如今各方汇聚,目标皆与你或那孩子有关。你所谓的‘安全’,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未必可靠。‘琉璃净土’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可护她周全,解她隐疾。”

“她的归宿,她自己选。”陆烬重复了当初的话,语气却比当时更加坚定,“至少现在,她选的路,我会替她走下去。”

苏清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她轻轻叹息一声:“也罢。看来你我理念,终难相合。今夜之事,我不会插手,但也请陆公子好自为之。此地已成是非之地,望公子……珍重。”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身后弟子示意,数道白影翩然跃下屋顶,如同月下仙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安平镇另一侧的黑暗中,方向并非镇内客栈,似乎另有落脚之处。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九幽魔渊杀手遁走的方向,以及脚下这座刚刚经历短暂杀戮的小镇。

秦红漪的计划正在生效,漩涡已经形成。九幽魔渊的试探只是开始,青云剑宗的立场依旧暧昧,而更多的势力,恐怕还在暗中观望。

他将石刀归鞘,转身返回茶舍后院。

陈默等人已料理完残局,正在处理痕迹和伤者。见到陆烬回来,陈默上前低声道:“公子,方才……”

“无妨。”陆烬摆手,“加强戒备。另外,告诉秦楼主,鱼已经咬钩,可以准备下一步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黑山那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已不仅仅局限于安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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