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的烟雨,似乎比半月前更缠绵了些。碎玉河的水涨了几分,哗哗地拍打着石砌的河岸,溅起细碎的水沫,混入漫天雨丝中。听雨楼檐下的竹风铃响得有些急促,叮叮咚咚,像是某种不安的密语。
陆烬踏入听雨楼时,一楼大堂比上次更显冷清,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着,目光在他这个满身风尘、黑衣破损、腰间悬着一柄古怪石刀的身影上扫过,旋即又迅速移开,带着几分探究与忌惮。空气里除了茶香,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江湖的紧绷气息。
柜台后的山羊胡子账房先生这次抬起了眼皮,昏黄的目光在陆烬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腰间的石刀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楼主在等您。”不等陆烬出示令牌,灰衣人阿九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楼梯口,微微躬身,语气比上次更显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三楼,‘听澜轩’。”
陆烬颔首,随他上楼。
三楼的走廊依旧幽静,尽头那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茶香的清冽香气。
阿九在门前停步,侧身让开,低声道:“楼主吩咐,公子可直接入内。”说完,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
陆烬推门而入。
室内的陈设依旧清雅,但窗边的竹帘卷起了一半,窗外烟雨迷蒙的河景一览无余。秦红漪这次没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那张圈椅上,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正温着一壶酒,酒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似兰非兰的熏香,在室内袅袅弥漫。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广袖长裙,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衣,长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碧玉步摇,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比起上次的妩媚干练,今日的她更添了几分居家的闲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听到门响,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妩媚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入了陆烬的身影——衣衫褴褛,带着未愈的伤痕和长途跋涉的尘土,但脊背挺直如刀,眼神沉寂如深潭,腰间那柄灰白石刀,更是让她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陆公子,”她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欢迎回来。看来这趟南疆之行,颇为……精彩。”她的声音依旧微沙慵懒,但尾音稍稍拖长,带着明显的探究意味。
陆烬走到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从雾隐谷带回的记忆(略去三生石灵光和石林意念洗礼的具体感悟,只描述环境和最终见到奇异灵光及获得石刀的经历),以及归途中遭遇霸刀门韩烈截杀之事,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他的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秦红漪静静地听着,素手执起温好的酒壶,斟满两只白玉酒杯,将其中一杯推到陆烬面前。酒液澄澈,香气醇厚,是上好的“梨花白”。
“霸刀门,韩烈……”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涟漪,眼神变得幽深,“血战堂的副堂主,以悍勇暴烈著称,神海境初期,算是霸刀门的中坚战力。他竟然亲自带人在野猪岭截你……看来,他们对雾隐谷的‘兴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而且,动作很快。”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陆烬:“你说,他宣称雾隐谷是霸刀门禁脔?”
“是。”陆烬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秦红漪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和了然:“好一个‘禁脔’。三个月前,霸刀门确实在南疆有些异常调动,我的人只探到他们在搜寻某样古老遗物,可能与南疆传说有关,却没想到,他们直接圈定了雾隐谷,还如此霸道。”她顿了顿,看向陆烬腰间石刀,“这柄刀……就是谷中所获?韩烈因此认定你取了‘不该取的东西’?”
陆烬手指抚过温润的石质刀柄:“此刀自行出现,非我所取。雾隐谷深处,有一座奇异石林,此刀便在其中。”
“自行出现……”秦红漪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随即又掩去,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陆公子,你可知,霸刀门为何对雾隐谷如此志在必得?”
陆烬摇头。
“根据我后来查到的零碎线索,再结合你带回的信息,”秦红漪的声音更轻,几乎融入窗外的雨声里,“霸刀门很可能并非冲着‘三生石’本身,或者说,不完全是。他们真正在找的,可能是一处传说中的‘古祭坛’,据闻与南疆上古某个消失的部族有关,那祭坛能引动地脉煞气,淬炼兵刃与肉身,极为适合霸刀门刚猛暴烈的功法。而‘三生石’的传说,或许只是他们放出的烟雾,或者……是开启或定位那祭坛的某种‘钥匙’或‘路标’。”
她顿了顿,看着陆烬:“你在石林所见的那点灵光,以及这柄自行择主的石刀……恐怕,都与之脱不了干系。韩烈认出此刀不凡,更坐实了你‘闯入禁地、窃取秘宝’的‘罪名’。霸刀门,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烬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来一线温热,却化不开胸中的冷意。“所以,你的情报,并未完全准确。”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质问还是陈述。
秦红漪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江湖风波恶,情报如水下暗流,瞬息万变。此事是我疏忽,低估了霸刀门的决心和隐秘行动能力。”她坦诚了自己的失误,目光却变得认真起来,“作为补偿,你之前购买情报的费用,我会全额返还。并且,关于你玄铁陆家灭门案,我又查到一点新的东西。”
陆烬抬眸:“说。”
“当年那批未送达的‘玄铁精英’,最终的去向,有了更具体的指向。”秦红漪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绘制精细的绢帛地图,摊在桌上,指向帝国京师某处,“并非工部,也非皇室公开的铸造坊,而是……钦天监下属,一个名为‘观星台密库’的地方。此库由国师虚无为直接掌管,守卫森严,记录全无,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其具体位置和用途。”
钦天监?观星台密库?国师虚无为!
陆烬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手指不自觉地在石刀刀柄上收紧。观星塔顶,紫袍老者落下棋子的画面,与母亲塞给他玉佩时染血的手,在脑海中重叠。线索的线头,似乎终于明确地指向了那座高塔。
“另外,”秦红漪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让我留意的,关于玉佩另一半的可能下落……近期,在黑市和某些隐秘渠道,似乎有类似古玉佩的残片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特征与你描述的相符,但来源不明,真假难辨。我会继续盯着。”
陆烬缓缓松开握刀的手,点了点头:“有劳。” 情报的价值,足以抵消之前的风险。秦红漪在这件事上,确实展现了她作为听雨楼楼主的能力和诚意。
“那么,”秦红漪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些许慵懒的神态,但眼神依旧清亮,“陆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霸刀门的追杀令恐怕很快就会传开,七杀盟也绝不会沉寂。你如今……算是彻底站在风口浪尖了。”
“去京师。”陆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秦红漪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京师的水,比南疆更浑,比沧州更深。国师虚无为……此人深不可测,问道境的老怪物,执掌钦天监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三大圣地乃至九幽魔渊似乎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你要查他,难如登天,且凶险万分。”
“我知道。”陆烬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秦红漪看了他半晌,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妩媚算计,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吧,看来是劝不住了。京师那边,听雨楼也有分号,虽不及此地,但或许能为你提供些许便利。”她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细雨楼阁图案的玉符,推了过来,“持此符,可调动京师听雨楼的部分资源,获取情报。当然,规矩照旧,费用另计。这算是我个人,对你这笔‘大生意’的额外投资。”
陆烬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符,没有立刻去接。“为什么?”他问。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利益至上的听雨楼。
秦红漪的目光飘向窗外烟雨,声音也仿佛染上了雨丝的朦胧:“或许是因为……我觉得你这条命,没那么容易丢?或许是因为,我也想看看,你这把突然插入死水潭的刀,究竟能搅起多大的浪,又最终会指向谁?”她转回头,眸中光影流转,笑意微妙,“又或许,只是我秦红漪一时兴起,想赌一把。这个答案,陆公子可满意?”
陆烬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枚玉符。触手温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多谢。”
“不必客气,各取所需罢了。”秦红漪又为他斟满一杯酒,自己也举起杯,“那么,以此酒,预祝陆公子北上之路,虽凶险重重,却能……刀锋所向,迷雾渐开。”
两只白玉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烬再次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站起身:“告辞。”
“保重。”秦红漪坐在椅上,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颔首,目送着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陆烬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秦红漪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小心青云剑宗的那位圣女。”
陆烬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秦红漪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也有一丝告诫:“苏清寒回青云剑宗后,似乎因破庙之事受到了些压力。而且……我收到风声,青云剑宗内部,对于‘前朝遗物’和‘红尘武圣传承’,似乎也并非毫无兴趣。你们下次见面,立场或许就不同了。”
陆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温暖的酒香与光影。
秦红漪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潺潺雨幕,良久,才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酒,慢慢抿了一口。酒味微涩。
“玄铁精英……观星台密库……前朝遗孤……武圣传承……还有那柄奇怪的石头刀……”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陆烬啊陆烬,你身上牵扯的东西,还真是越来越多了。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身上呢?”
她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但愿我这步闲棋……没有下错。”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