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听雨楼。
楼不在高,临水则灵。听雨楼便坐落在沧州城西的“碎玉河”畔,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串串细竹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混着河水的潺潺声,竟有几分清寂。这里白日卖茶,入夜则掩去一半灯火,做的是江湖上最隐秘的生意——买卖消息。
陆烬踏入听雨楼时,已近黄昏。雨又下了起来,比破庙那夜的更缠绵,是江南特有的烟雨,濛濛一片,将河面、石桥、楼阁都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青色。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左肩的伤口在“清灵散”的药效下已收口结痂,只余下隐隐的钝痛,提醒他那夜的生死交错。
楼内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多是些看似普通的茶客,低声交谈着。但陆烬一眼扫过,便知其中至少有三四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绝非寻常百姓。柜台后站着个山羊胡子的账房先生,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烬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瘦削的灰衣人,伸手一拦,声音平板无波:“客官留步,二楼雅座已满。”
陆烬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阴刻着细雨洒落楼阁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雨”字。这是他多年前一次偶然机会,帮了听雨楼一个小忙所得的凭证,可求一讯。
灰衣人接过令牌,指尖在图案上轻轻抚过,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陆烬,尤其是他背上那柄用粗布裹缠的长刀,眼神微动,低声道:“贵客稍候。”说罢,转身登上楼梯,步伐轻捷,落地无声。
不多时,灰衣人返回,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恭敬了些:“楼主有请,三楼‘听澜轩’。”
三楼比二楼更显幽静,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雕花木门。灰衣人在门前停下,躬身示意。陆烬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清雅,一桌,一几,两张圈椅,靠墙的多宝格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古玩。窗前悬着一道竹帘,帘外便是烟雨迷蒙的碎玉河,水汽透过竹帘缝隙漫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窗前站着一人,背对着门,身量高挑,穿着一袭海棠红的束腰长裙,裙摆曳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勾勒出窈窕身段。她正望着窗外雨景,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富韵致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仿佛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风情。鼻梁秀挺,唇色是饱满的朱红,像雨打过的海棠花瓣。她的美与苏清寒截然不同。苏清寒是雪山顶上的月光,清冷遥远;而眼前这人,却是盛开在红尘最深处的红芍药,妩媚入骨,却又带着刺,带着看透世情的清醒与疏离。
“陆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像苏清寒那般清冽,而是带着一种微沙的质感,慵懒而悦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听雨楼,秦红漪。久仰了。”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陆烬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秦楼主。”他的目光落在秦红漪脸上,并未因她的容色而有丝毫波动,依旧沉静如古井。
秦红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了些,抬手示意:“公子请坐。阿九,上茶。”那灰衣人无声退下,很快端来两盏青瓷盖碗,茶汤澄碧,香气清幽。
“破庙一战,公子刀斩七杀盟五名影杀,其中还包括‘疤手’刘七,可谓一战成名。”秦红漪在陆烬对面坐下,纤指轻轻拂过茶盏边缘,语气闲适,仿佛在说一件寻常趣事,“只是,也彻底得罪了七杀盟,恐怕日后麻烦不少。”
陆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无心品味。“情报上说,刘七只是当年执行者之一。我要知道,十二年前,是谁雇佣七杀盟,灭我玄铁陆家满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硬。
秦红漪看着他,那双妩媚的眼中眸光流转,似在权衡。“陆公子,玄铁陆家灭门案,牵扯甚广,水极深。当年参与的不止七杀盟,事后所有线索几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得干干净净。我听雨楼查了数年,也只得到些零碎片段。”
“多少?”陆烬问得直接。
“三条。”秦红漪伸出三根手指,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红得醒目,“第一,当年事发前三个月,陆家曾秘密护送一批‘玄铁精英’进京,据说是为皇室铸造某种礼器。此事极为隐秘,连陆家内部知晓者也不多。但那批精英,最终并未抵达工部。”
陆烬握紧了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玄铁精英,是陆家秘法炼制的顶级材料,非重大之事不会动用。
“第二,”秦红漪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大约在陆家出事前半个月,有疑似宫中内侍模样的人,在沧州出现过,与当时七杀盟的一位副盟主,有过短暂接触。地点在‘醉仙居’天字三号房。此事无直接证据,是楼里一个老伙计当年跑堂时无意间瞥见的,他只记得那人面白无须,声音尖细,手指保养得极好。”
宫中?陆烬的心猛地一沉。若真牵扯到皇室……他想起自己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前朝皇族遗孤?难道这才是招致灭门的真正原因?
“第三,”秦红漪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微妙,“公子手中,是否有一件信物?比如……半块玉佩?”
陆烬倏然抬眸,眼中寒光骤现,一股凌厉的气息瞬间锁定了秦红漪。“你如何得知?”那半块玉佩,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秦红漪却似毫无所觉,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探究:“公子不必紧张。我不知玉佩具体何在,只是根据零碎情报推测。当年陆家大火后,七杀盟和另一股不明势力,曾疯狂搜寻陆家废墟,尤其是家主陆天擎夫妇的居所。后来有传言流出,说他们在找一样‘能开启前朝秘藏’的信物,信物一分为二。结合公子身世之谜……有此猜测,并不奇怪。”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润了润唇:“这第三条消息,算我奉送。前两条,价格不菲。公子是听雨楼的旧识,我可以给个折扣,但规矩不能破。”
“多少?”陆烬干脆地问。
秦红漪报了一个数字。足以让寻常江湖客倾家荡产。
陆烬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又加上几块成色极佳的金锭,放在桌上。这是他这些年刀头舔血,积攒下的大半身家。
秦红漪看也没看那些钱财,目光落在陆烬的脸上,忽然道:“其实,还有另一个支付方式。”
“说。”
“为我做一件事。”秦红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最近南疆‘雾隐谷’附近,有异动传出,疑似与‘三生石’有关。我需一份确切的探查情报。公子实力卓绝,行事果决,正是最佳人选。此事若成,方才的情报费用全免,且日后公子在我听雨楼查询消息,一律半价。甚至……关于玉佩另一半的可能下落,我亦可尽力为公子留意。”
三生石?陆烬心中一动。此物能唤醒红尘武圣记忆,是他提升实力、接近真相的关键之一。这秦红漪,消息果然灵通,提出的条件也直击他的需求。
“时限?”他问。
“一月之内。”秦红漪道,“雾隐谷情况复杂,毒瘴弥漫,且有南疆本土巫蛊势力盘踞,公子需谨慎。我会提供基本的地图和避瘴药物。”
“可。”陆烬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钱财乃身外物,实力和线索才是根本。与听雨楼建立更深的联系,有利无弊。
“爽快。”秦红漪笑意嫣然,拍了拍手。灰衣人阿九再次无声出现,递上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和一个小巧的玉瓶。
“地图和‘避瘴丹’。”秦红漪将东西推过来,“预祝公子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她顿了顿,眼波在陆烬身上流转一圈,笑意中多了几分玩味,“不过,公子行踪已露,七杀盟绝不会善罢甘休。离开沧州,恐怕不易。需不需要……我安排一条隐秘的路线?”
“不必。”陆烬收起东西,站起身,“我自有打算。”
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今日之事,谢了。”
秦红漪望着他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思。她缓步走回窗边,望着楼下烟雨中那个融入街巷的黑色身影,低声自语:“玄铁陆家……前朝秘藏……还有青云剑宗那位冰山圣女……陆烬啊陆烬,你身上缠的线,可真够乱的。这江湖,怕是要因你而沸了。”
她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送物品时,不经意触碰到他手指的微凉触感。那是一种久经杀戮、握惯了刀柄的冷硬。可偏偏,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纯粹。
“有意思。”她轻轻笑了,笑容里褪去了职业的妩媚,显出几分真实的好奇与期待。
窗外,雨丝渐密,敲打着竹帘,声声入耳。
陆烬走出听雨楼,并未直接出城,反而折入一条僻静的小巷。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带来丝丝凉意。他摸了摸怀中的油纸包和玉瓶,又触及那半块温润的玉佩。
宫中内侍……玄铁精英……前朝秘藏……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而线的尽头,指向那座巍峨的帝国京师,以及那位在观星塔上落下棋子的紫袍国师。
七杀盟的追杀,只是开始。
南疆雾隐谷,是下一个战场。
他握紧了刀柄,目光穿过朦胧烟雨,望向南方。那里,山高林密,毒瘴丛生,但也藏着可能让他破局的关键。
他迈开步伐,身影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如同一条孤狼,再次隐入茫茫雨幕与未知的前路。
而在沧州城最高的“望江楼”顶楼,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青衫人,默默收回了望向听雨楼方向的视线。他手中握着一支刚刚收到的信鸽,鸽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内,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点未燃尽的纸灰。
“反应很快……听雨楼,秦红漪……”青衫人低声喃喃,声音嘶哑,“陆烬,去了南疆?也好……那里,或许更适合埋葬你。”
他松开手,信鸽扑棱棱飞入雨中,很快消失不见。青衫人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从楼顶悄然滑落,融入下方熙攘的人流,再无痕迹。
雨,还在下着。沧州城的烟雨,似乎比往日更浓,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