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草庐外散开,顾残云站在原地,左眼视野里浮着倒计时:一日零三刻。他低头看了眼手掌,指尖微颤,但不是因为害怕。他知道时间快到了,也知道逃不掉。
阿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擦了擦手。她没说话,只是站到他旁边。两人并肩望着山谷出口的方向。
树影一动。
一个人从岩石后绕出来,脚步轻,落地无声。他穿着灰袍,耳朵尖长,尾巴垂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枚铜牌。他走到两人面前,把铜牌递向顾残云。
“你叫顾残云?”那人问。
顾残云没接。
“我叫陆小十。”对方咧嘴一笑,“我知道你在被追杀。我也知道你只剩一天。”
阿芷盯着他,手指慢慢移向袖口。
陆小十举起双手:“我不是清道夫。也不是来杀你的。”他晃了晃铜牌,“我在北凉城有路子。刚才有人出高价收你的消息——活的死的都行。”
顾残云终于开口:“谁?”
“风云格斗场。”陆小十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狼头图案,“他们把你列进了‘七日断头台’。名字挂了六天,赌盘开了三天。现在全城都在押你能不能活到明天子时。”
阿芷接过铜牌,指尖划过纹路。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不是通缉令。”她说。
“是表演单。”陆小十点头,“他们要你出场。生死不论,但得上台。你要是不来,他们会派人把你拖上去。”
顾残云看着那枚铜牌。他想起刑堂里的判决,想起雨夜中的血战,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一直以为只要躲过去就行。但现在他知道,躲不过去。
“他们不想让我死得太快。”他说。
“也不让我活着离开。”陆小十接话,“对某些人来说,你活着比死了值钱。”
阿芷把铜牌还给陆小十。她看向顾残云:“你打算怎么办?”
顾残云沉默。他的左眼微微发烫,剑纹在瞳孔边缘闪了一下。他体内的真气比之前稳了些,那是“生死同契”的作用。但他也知道,这种稳定是有代价的。
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了。以前每晚醒来都会有的空落感,现在没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孤独,但他清楚,它已经不在了。
“不能再跑了。”他说。
“那你准备去哪?”陆小十问。
“进北凉城。”顾残云说,“去格斗场附近。”
陆小十挑眉:“你是想藏在哪里?”
“不是藏。”顾残云看着远处山脊下的灯火,“是让他们看见我。”
“你想反着来?”陆小十笑了,“他们要你躲,你偏要露面?”
“他们设了局。”顾残云说,“那就让我看看局里有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
陆小十收起笑,认真打量他。半晌,他说:“我可以带你们进城。但我得知道一件事——你要找什么?”
“线索。”顾残云说,“关于污染者的事,关于传承,关于化功池的一切。还有……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
陆小十点头:“城里的老档房可能有记录。但那里守得很严,普通人进不去。”
“你能进去?”阿芷问。
“我能找到门。”陆小十摸了摸耳朵,“但我只负责带路。之后的事,你们自己扛。”
“我们可以合作。”阿芷说。
“合作?”陆小十笑了一声,“我现在站在这,就已经不是旁观了。我只是想知道,值不值得继续走下一步。”
顾残云看着他:“你觉得我不行?”
“我不知道。”陆小十直视他眼睛,“我只知道你现在站在这里,还能说话,还能决定去哪儿。很多人到了你这一步,早就疯了或者跪了。你没有。所以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如果你真打算进格斗场的地界,那就得按我的方式走。不能硬闯,也不能装看不见。我们要混进去,像影子一样。”
“你有办法?”阿芷问。
“城西有条废弃水渠。”陆小十说,“通贫民区,再穿过两个货仓,就能到格斗场外围。巡逻少,监控也旧。只要避开换岗时间,三个时辰内能到。”
“什么时候出发?”顾残云问。
“天黑后。”陆小十说,“现在回去准备。别带多余的东西。城里查得紧。”
阿芷转身回屋。顾残云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北凉城方向,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海。
陆小十走到他身边:“你不怕?”
“怕没用。”顾残云说,“我已经没得选了。”
“有些人就是能在没得选的时候,走出一条新路。”陆小十看了他一眼,“我希望你是那种人。”
顾残云没回答。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倒计时跳了一下:一日零一刻。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草庐。
阿芷已经在收拾东西。她把几包药粉放进布袋,又取下墙上挂着的斗篷。她看到顾残云进来,停下动作。
“你还记得结契时的感觉吗?”她问。
“记得。”他说,“但记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它走了,就不会回来。”她说。
“我知道。”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短剑。剑身干净,没有血迹。他把它插回腰间。
“我们走。”他说。
三人离开草庐时,天色开始暗下来。风从山谷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雾气。他们沿着溪流下行,绕过断崖,进入一条隐蔽的小道。
路上没人说话。
陆小十走在最前,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远处的声音。阿芷走在中间,手一直放在袖子里。顾残云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跟踪。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北凉城的外墙。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城门口有守卫,来回走动。
陆小十抬手示意停下。他指着左侧一处塌陷的排水口:“从那里进。水渠下面有通道。”
他率先钻进去。阿芷跟上。顾残云最后进入。
里面很窄,地面湿滑,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他们弯着腰前行,头顶是石板,脚下是积水。每隔一段距离,上方就有通风口,透下一点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
陆小十停下:“左边通货仓区,右边通贫民巷。我们走右边。”
“那边治安更差。”阿芷低声说。
“但也更乱。”陆小十说,“乱的地方,人才容易消失。”
他们转向右路。
通道逐渐变宽,墙壁也开始出现涂鸦。再往前,能听到外面的人声,有叫卖,有争吵,还有远处传来的鼓声。
陆小十爬到一个通风口下方,推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跳上去,钻了出去。阿芷和顾残云随后跟上。
他们出现在一条小巷里。地上堆着垃圾,墙角蹲着几个流浪汉。远处是一条主街,灯笼亮着,行人来往。
顾残云抬头。
高墙尽头,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矗立在夜色中。屋顶竖着狼头标志,门口排着长队。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风云格斗场·七日断头台。
他的左眼突然刺痛。
倒计时闪烁:十二个时辰。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座建筑。
陆小十拍了下他肩膀:“现在你看到了。这就是你的舞台。”
顾残云没动。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阿芷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他们正在等你出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格斗场的大门上。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