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疼痛。
从每一个细胞深处传来的、灼烧般的剧痛，仿佛全身被投入熔炉，又被粗暴地重塑。
布一样在黑暗中沉浮，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时而清醒，时而沉沦。
他看见了许多画面——父亲在星空中回望的最后一眼，荒化作石像时释然的微笑，王晨咬牙支撑阵法的模样，星语者艾莉娅化作光点融入护罩的瞬间……
还有那只紫黑色的眼睛，君主那无处不在、冰冷审视的意志。
“火种……”
那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响。
“找到他……”
布一样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纯白色的隔离病房。但他能感觉到，这次醒来和上一次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某种……压抑的紧张感。
“他醒了。”
一个平静的女声传来。苏清瑶站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个数据板，正在记录着什么。她换了身衣服，白大褂下是干练的作战服，腰间别着配枪。
“我昏迷了多久？”布一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三十七小时。”苏清瑶放下数据板，倒了杯水递过来，“你体内有超过十二处骨折，内脏出血，神经受损严重。按理说应该再昏迷至少一周，但你的自愈能力……超出常理。”
布一样接过水杯，感受着身体的状态。确实，虽然仍然虚弱，但那些致命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是归途者血脉的潜力，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会加速激活。
“基地怎么样了？”他问。
“暂时稳定了。”苏清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神复杂，“你烧毁了那具‘哨兵’，关闭了信标。但侵蚀已经扩散到了地下三层，我们牺牲了六十七名士兵和研究员，才控制住局面。”
布一样沉默。六十七条人命……因为那个陷阱，因为噬界者数千年的算计。
“李将军启动了最高警戒状态，整个昆仑基地进入战时管制。”苏清瑶继续说，“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布一样，你带回来的消息太震撼了。噬界者舰队、九塔共鸣、君主……这些概念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布一样挣扎着坐起身：“带我去看‘观测之眼’。”
“你的身体——”
“带我去。”
布一样的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多了。荒的净化屏障最多维持六十个时辰，也就是五天。五天后，炎皇星将直接暴露在噬界者舰队的炮火下。而蓝星……君主已经锁定了这里。”
苏清瑶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但你需要这个。”
她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一个金属项圈，项圈上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晶体。
“生命体征监测器兼紧急维生系统。”
她解释道，“你的身体虽然恢复很快，但随时可能崩溃。这东西能在你心脏停跳时进行电击，并在大出血时注射凝血剂。”
布一样没有拒绝。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燃烧生命本源对抗君主意志，那不是靠血脉自愈就能轻易恢复的。
项圈戴上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从颈部扩散开来，疼痛减轻了许多。
“这是归途者的医疗技术？”布一样问。
“改良版。”苏清瑶没有多说，扶着他下床，“观测之眼在第七层被烧毁了，但我们在第六层有备份实验室，保存着它的数据扫描和部分碎片。”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里戒备森严，每隔十米就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看向布一样的眼神中有好奇，也有敬畏——毕竟这个年轻人刚在所有人眼前，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拯救了基地。
电梯下降到第六层。
这里的氛围完全不同。如果说第七层是完全晶体化的恐怖景象，那么第六层就是高度现代化的科研中心。银白色的墙壁，全息投影屏随处可见，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忙碌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臭氧的味道。
“这边。”苏清瑶引路。
他们穿过三道气密门，来到一个球形的实验室。实验室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全息投影——正是九天浑动仪“观测之眼”的结构图。
“根据我们从遗迹中破译的资料，”苏清瑶指向投影，“观测之眼是浑动仪三件核心中的‘感知部件’。它的作用是扫描宇宙背景辐射，定位九塔位置，并与另外两件核心产生共鸣。”
投影旋转，显示出三个部件的关系图：观测之眼负责定位，律动之心负责供能，校准之手负责调控。
“但三年前我们得到它时，它已经严重受损。”苏清瑶调出另一幅图像——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碎片，表面布满了裂纹，“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能维持它最基本的运转。直到三个月前，它突然开始自主充能，并向外发送某种信号。”
“信号的内容是什么？”布一样问。
“无法完全破译。但其中有几个关键词重复出现：‘血脉回归’、‘信标激活’、‘君主降临’。”苏清瑶的表情凝重，“我们当时以为这是归途者文明留给后裔的指引，现在看来……是陷阱的诱饵。”
布一样走近投影，伸手触碰那虚拟的结构。指尖穿过光影的瞬间，他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悸动。
校准之手在共鸣。
不是痛苦的共鸣，而是一种……渴求，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它能修复吗？”布一样问。
“理论上可以。”苏清瑶调出一份技术文档，“归途者的科技基于‘星源能量’和‘信息实体化’。只要有足够的星源能量，以及完整的结构蓝图，任何损坏的归途者设备都可以修复。问题是……”
“能量和蓝图都没有。”布一样接话。
“是的。”苏清瑶点头，“我们研究了二十年，也只能从遗迹中提取出微量的星源能量样本。至于结构蓝图，观测之眼本身应该有备份，但损坏太严重，我们无法读取。”
布一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有蓝图。”
苏清瑶愣住了。
“我父亲留在我记忆里的，不只是归途者的历史。”布一样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传承的信息洪流，“九天浑动仪真品的完整构造图，每一个零件，每一个符文，每一个能量回路……我都记得。”
他睁开眼睛，看向苏清瑶：“而且，我有能量。”
说着，布一样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剩余的星核结晶——在星陨禁地吸收后剩下的三分之一。
晶体在实验室的灯光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宇宙。
“这是……”苏清瑶的声音有些颤抖。
“星核结晶。一颗恒星死亡后留下的核心。”布一样平静地说，“足够修复观测之眼了。”
“但你之前说过，律动之心在噬界者君主的老巢。”苏清瑶迅速冷静下来，“就算修复了观测之眼，没有律动之心，浑动仪也无法完全激活。”
“是的。”布一样承认，“但至少我们可以先修复观测之眼，用它定位九塔的位置。九塔共鸣网络是归途者文明对抗噬界者的终极武器，如果我们能激活哪怕一座塔……”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需要什么？”苏清瑶问。
“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工作室，所有你能调动的资源和人员，还有……”布一样顿了顿，“我需要见李将军。有些事，必须告诉他。”
十分钟后，基地指挥中心。
李卫国站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背对着入口。星图上标注着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从内行星到柯伊伯带，甚至奥尔特云的边缘哨站。
“你父亲当年离开时，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基地上空。”李卫国没有转身，“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少校，负责基地的外围警戒。他抱着你，浑身是血，把造化鼎塞给我，只说了一句话：‘保护好我儿子，等我来接他。’”
布一样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就走了，冲进了那个突然打开的时空裂缝。”李卫国转过身，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二十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战斗着。”
“他死了。”布一样轻声说，“为了保护我。”
李卫国的拳头握紧，又缓缓松开。
“告诉我，布一样。”老将军的声音低沉，“我们有多少胜算？”
“单独对抗噬界者舰队，胜算为零。”布一样毫不掩饰，“根据我在炎皇星的情报，这支舰队至少有三百艘主力舰，每一艘都携带足以将行星表面晶体化的侵蚀武器。
而蓝星现在的防御力量……”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卫国明白。
人类文明还在行星内部挣扎，连走出太阳系都困难，更别说对抗能够跨星系航行的噬界者。
“但九塔共鸣网络，是归途者文明巅峰时期的造物。”
布一样话锋一转，“每一座塔都相当于一个戴森球级别的能量收集器，并且九塔之间可以共鸣，释放出足以净化整个星系的能量波。如果我们能激活其中一座……”
“那就能对抗舰队？”
“至少能自保。”布一样说，“九塔的净化光束对噬界者有克制作用。但问题是，九塔的位置分布在九个不同的星系，我们不知道任何一座的具体坐标。”
“观测之眼可以定位。”苏清瑶插话。
“修复它需要时间。”李卫国皱眉，“而根据你的说法，我们最多只有五天——哦不，现在是四天半了。”
“所以我们需要分工。”布一样说，“苏博士，你带人全力修复观测之眼。李将军，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集结全球力量，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入侵；第二，准备星际航行的手段。”
“星际航行？”李卫国愣住，“你是说……”
“如果不能在蓝星激活九塔，我们就必须前往最近的塔。”布一样指向全息星图，“观测之眼修复后，会给出九塔的坐标。我们需要一艘船，一艘能进行跨星系跃迁的船。”
“人类目前的技术还做不到跨星系航行。”苏清瑶摇头，“最快的探测器飞到最近的恒星都需要几万年。”
“归途者文明留下了遗产。”布一样说，“在昆仑基地的更深层，有一座‘星港’遗迹。我父亲记忆中提到的。那里应该有一艘紧急逃生舰，虽然可能已经损坏，但只要有星源能量和蓝图，就能修复。”
李卫国和苏清瑶对视一眼。
“星港遗迹确实存在。”李卫国最终承认，“但那是基地的最高机密，就连我也只知道它的存在，不知道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
“我知道。”布一样说，“父亲把记忆留给了我。给我权限，我带你们去。”
李卫国盯着布一样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需要你明白，布一样——一旦进入星港遗迹，就意味着我们将动用归途者文明的最后遗产。
那可能会引来更强大的噬界者，或者……其他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我们已经在陷阱里了，将军。”布一样说，“要么坐着等死，要么拼死一搏。我选择后者。”
李卫国笑了，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面对绝境时的笑容。
“好。那就搏一搏。”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昆仑基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布一样将观测之眼的构造图传输给苏清瑶的研究团队。
那是一份复杂到令人绝望的蓝图，包含超过七百万个独立构件，三亿条能量回路，以及无数现代科学无法理解的符文阵列。
但归途者的科技有一个特点：模块化。每个构件都是独立的，损坏了可以替换，缺失了可以重新制造。
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能量。
星核结晶被安置在基地最深层的反应堆中，作为修复工作的核心能源。
结晶释放出的星源能量通过特制的管道输送到第六层实验室，驱动着数十台3D打印机和纳米组装器。
布一样则带着李卫国和一支精英小队，前往基地的最底层。
说是最底层，其实已经深入地下三千米。电梯下降到某个深度后，需要换乘一种磁悬浮轨道车，在蜿蜒的隧道中继续下行。
“这些隧道是天然形成的。”李卫国在车上解释，“五十年前，昆仑基地选址在这里，就是因为探测到了地下的异常能量信号。后来我们发现了归途者遗迹，才知道那些信号是星港的休眠能量波动。”
隧道墙壁上覆盖着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案。那是归途者的文字，布一样能看懂一部分——“紧急通道”、“能源管线”、“生命维持系统”……
“到了。”
轨道车停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前。平台中央，是一扇高约二十米的金属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九个凹陷的圆形凹槽，呈九宫格排列。
“我们试过所有方法，都无法打开这扇门。”李卫国说，“炸药、激光切割、甚至核爆模拟冲击……它毫发无损。”
布一样走近大门，伸手触摸那些凹槽。
冰凉的触感传来，同时，校准之手再次传来悸动。
“需要九把钥匙。”布一样说，“或者说，九个认证。”
他闭上眼睛，回忆父亲记忆中的画面。那是在归途者母星陷落前，父亲作为守塔人之一，被授予了开启紧急星港的权限。权限的载体不是实体钥匙，而是一段基因序列，一个灵魂印记，以及……一个誓言。
布一样割破手指，将血滴在正中央的凹槽上。
血液没有滑落，而是被金属吸收。紧接着，大门表面的几何图案开始发光，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复杂的认证界面。
“守塔人后裔，血脉纯度认证通过。”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说的是归途者语，“开始灵魂印记扫描。”
布一样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扫过全身，深入灵魂深处。那是造化鼎的气息，是父亲留下的烙印。
“灵魂印记认证通过。请复诵守塔人誓言。”
布一样深吸一口气，用归途者语缓缓说道：
“我，守塔人之子，布一样，在此立誓：
守护生命之火，抵御永恒之暗；
传承文明之光，照亮归途之路；
纵使星河破碎，此志不改；
纵使身死魂灭，此心不灭。
以血为契，以魂为凭，以塔为证——”
大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九个凹槽同时亮起，投射出九道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立体的塔形图案。
“——誓与塔共存亡。”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大到几乎看不见顶。空洞的中央，悬浮着一艘船。
不是人类想象中的宇宙飞船，而更像是一座倒置的塔。银白色的船身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密的符文，船首尖锐如剑，船尾则展开如同羽翼。整艘船长度超过三百米，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十米的空中，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而在船的下方，是一个更加庞大的结构——如同蜂巢般的停泊港，无数管道和缆线连接着船体，但大多已经断裂、锈蚀。港口的控制台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就是……星港？”李卫国的声音有些干涩。
“归途者文明的紧急逃生舰，‘星火号’。”布一样仰望着那艘船，父亲记忆中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舰长三百二十米，最大乘员五百人，配备短距跃迁引擎，最大航程……五千光年。”
“五千光年……”一名队员喃喃道，“那足够我们飞到最近的恒星了。”
“但它能修复吗？”李卫国问出了关键问题。
布一样走向控制台，拂去灰尘。控制台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舰船的状态报告：
【舰体完整度：47%】
【能源核心：离线】
【跃迁引擎：严重损坏】
【生命维持系统：部分功能正常】
【导航系统：数据缺失】
【武器系统：离线】
【防御系统：离线】
一串串红色的警告信息滚动着。
“需要多久能修好？”李卫国问。
“如果有足够的材料和能量，加上完整的技术蓝图……”布一样估算了一下，“至少三个月。”
“我们没有三个月。”李卫国摇头，“连三天都没有。”
布一样沉默了。他看向星火号，那艘船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唤醒。但唤醒它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胸口突然一热。
不是伤口疼痛，而是……某种共鸣。
来自造化鼎，也来自更深处的，归途者血脉的共鸣。
布一样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他看见，在那片被燃烧过的灵魂废墟中，有一点火星在闪烁。那是他之前点燃自己时留下的“火种”，是归途者血脉中最本质的力量，对抗秩序、拥抱混沌的那部分。
而现在，那点火星正在与星火号产生共鸣。
“也许……”布一样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需要完全修复。”
“什么意思？”
“星火号的核心是‘星源反应堆’。”布一样快步走向港口边缘的维修通道，“只要有足够的星源能量，反应堆就能启动。而一旦反应堆启动，舰船的基础系统就能运转——包括短距跃迁引擎。”
“你是说，我们不需要修复所有系统，只要能启动反应堆，让船能动起来就行？”李卫国跟上他。
“是的。”布一样点头，“导航系统损坏，我们可以用造化鼎和观测之眼代替。武器系统离线，我们可以用天机塔的净化光束改装。防御系统……那就只能祈祷不要被击中了。”
“很冒险的计划。”苏清瑶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她在第六层监控着这里的情况，“星源反应堆需要巨量能量才能启动，我们现在所有的星核结晶都在用于修复观测之眼，没有多余的了。”
布一样停下脚步。
是啊，能量。永远都是能量问题。
星核结晶只剩下三分之一，修复观测之眼已经捉襟见肘，哪还有多余的能量启动星源反应堆？
除非……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除非他用自己作为能源。
归途者血脉本身，就是最纯粹的星源能量载体。如果他将血脉燃烧到极致，或许能短暂地激活反应堆。
但那样做的后果，可能是死亡，或者……彻底失去血脉力量。
“布一样，不要做傻事。”苏清瑶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如果你死了，就算启动星火号又有什么用？”
“她说得对。”李卫国也劝道，“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基地还有一些高能电池储备，也许可以——”
“不够的。”布一样摇头，“启动星源反应堆需要的不是电力，是星源能量，是生命本质的力量。整个蓝星，除了我，只有一样东西有这种能量。”
他抬起头，看向洞窟的顶部，仿佛能穿透三千米厚的岩层，看到地面上的天空。
“天机塔。”
苏清瑶和李卫国同时愣住。
“天机塔的核心，是归途者文明留下的‘净化阵列’。”布一样说，“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星源能量收集器。如果能将天机塔的能量导入星港……”
“那天机塔就会失去防御能力。”李卫国打断他，“如果在这期间噬界者来袭——”
“噬界者舰队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四天后才能到达太阳系。”布一样冷静地分析，“而启动反应堆只需要三小时。我们有时间窗口。”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许久，苏清瑶的声音传来：“我需要计算风险。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
“计算完成。”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如果抽取天机塔50%的能量，可以维持基地基础防御十二小时。在这期间启动星源反应堆的成功率是……68%。但布一样，这仍然很冒险。一旦失败，我们将同时失去天机塔和星火号。”
“68%已经很高了。”布一样说，“比我们坐以待毙的胜算高得多。”
李卫国看着布一样，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肩负着两个世界命运的少年。他想起了布青云，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不惜一切代价的男人。
“我批准了。”老将军最终说，“但布一样，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李卫国的语气严肃，“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布一样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突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会选择他。
“我答应你。”布一样郑重地说。
计划定下，整个基地再次高速运转。
苏清瑶的团队分出一半人手，开始铺设从地表天机塔到地下星港的能量传输线路。这是项浩大工程，需要打通垂直三千米的通道，铺设超导电缆，安装能量转换器。
而布一样则带着另一队工程师，开始检查星火号的反应堆。
反应堆位于舰船的核心区域，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球形容器。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内部悬浮着一个淡蓝色的晶体核心，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星源核心破损度31%。”工程师读取着数据，“能量泄漏严重，直接启动可能会导致核心彻底碎裂。”
“有没有修复的可能？”布一样问。
“需要星源焊接技术，我们……”工程师摇头，“没有这种技术。”
布一样盯着那个晶体核心，突然想起了什么。
“塔灵，造化鼎能修复星源核心吗？”
“分析中……”塔灵的声音响起，“造化鼎具备‘造化之理’，理论上可以重塑星源结构。但需要消耗大量能量，且修复过程中不能被打断。”
“需要多少能量？”
“以当前造化鼎储能7%计算，需要至少三次充满。”
布一样皱眉。造化鼎现在能量几乎耗尽，想要充满三次，除非有另一块星核结晶——但那是修复观测之眼的关键。
两难。
修复星源核心需要能量，启动反应堆也需要能量，而他们只有一块星核结晶，一个天机塔。
“等等……”布一样突然想到了什么，“塔灵，如果我把天机塔的能量导入造化鼎，再由造化鼎转化为星源能量修复核心，效率会更高吗？”
“计算中……效率提升约40%。但风险增加：能量转换过程中可能出现波动，导致核心过载爆炸。”
“爆炸威力多大？”
“相当于一千万吨当量的核爆。足以将整个昆仑基地从地图上抹去。”
布一样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退缩。
“成功率？”
“如果由守塔人亲自操控造化鼎，成功率可以提升到75%。”
75%。比68%高一点，但风险也更大——失败不是失去能量，而是整个基地灰飞烟灭。
布一样走到反应堆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面板上划过。
父亲，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记忆中，父亲总是选择最危险，但也是唯一有希望的路。
“准备吧。”布一样对工程师说，“告诉苏博士和李将军，计划变更。我要亲自操作造化鼎，修复星源核心。”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对。这些天他们见证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这个突然出现的归途者后裔，已经成为基地唯一的希望。
消息传到指挥中心，李卫国只问了一句：“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布一样回答。
“够了。”老将军说，“执行。”
四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天机塔的能量传输线路已经铺设完成，粗大的超导电缆从地表直通地下，连接在星火号的反应堆接口上。
造化鼎被安置在反应堆旁边，布一样盘膝坐在鼎前，双手按在鼎身上。
苏清瑶、李卫国和所有非必要人员都撤离到了安全区域。
整个星港只剩下布一样和几个负责监控的工程师——他们都穿着重型防护服，躲在厚重的防爆墙后面。
“能量传输将在三十秒后开始。”苏清瑶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布一样，记住，一旦情况失控，立刻切断连接。你的生命比任何设备都重要。”
“明白。”布一样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倒计时开始。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布一样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造化鼎。鼎身星图缓缓亮起，但光芒暗淡，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十、九、八……
天机塔的能量通过电缆涌入，注入造化鼎。鼎身开始震颤，星图一个个被点亮，光芒越来越盛。
三、二、一——
“能量注入！”苏清瑶的声音。
轰！
巨大的能量流冲击着造化鼎，布一样感觉像是抱住了一道闪电。他的身体在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归途者血脉被强行激活，在体内疯狂运转，将天机塔的能量转化为星源能量，再导入造化鼎。
“核心修复开始。”塔灵报告。
造化鼎投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束，照在反应堆的观察窗上。光束穿透厚重的防护玻璃，直接作用于内部的星源核心。
裂纹开始愈合。
但速度很慢，非常慢。
“能量输出不足！”布一样咬牙，“塔灵，提高转化效率！”
“警告：提高效率将加重守塔人身体负荷，可能导致血脉崩溃。”
“执行！”
转化效率提升。更多的能量涌入布一样的身体，更多的星源能量注入造化鼎。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在燃烧，骨骼在呻吟，灵魂仿佛要被撕裂。
但核心的裂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31%的破损度降到30%，29%，28%……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布一样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了许多幻象——父亲在星空中战斗，荒在禁地中石化，星语者艾莉娅化作光点，君主那只紫黑色的眼睛……
“坚持住！”塔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还差10%！”
布一样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核心的破损度降到15%，14%，13%……
突然，警报响起。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监控工程师惊呼，“来自地表！是……是噬界者！”
什么？！
布一样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可能？噬界者舰队不是还有四天才到吗？
“是小型侦察舰！”苏清瑶的声音带着惊慌，“它们一直潜伏在太阳系外围，刚才天机塔能量波动吸引了它们！现在有三艘侦察舰突破大气层，正在朝昆仑基地飞来！”
该死！
布一样看向反应堆。核心破损度还剩12%，至少还需要五分钟。
但噬界者侦察舰五分钟内就会到达。
“李将军！”布一样对着通讯器大喊，“启动基地防御！无论如何，争取五分钟！”
“明白！”李卫国的声音坚定，“交给我。”
地表，昆仑基地。
三艘紫黑色的梭形舰船划破天空，尾部拖着长长的能量尾迹。它们不大，每艘只有三十米长，但表面覆盖的晶体装甲在阳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芒。
天机塔的防御系统已经启动，八根金属柱顶端凝聚起金色的净化光束。但能量被抽走了大半，光束显得暗淡而无力。
“开火！”李卫国在指挥中心下令。
八道金光射向天空。
侦察舰灵活地规避，只有一道光束擦过其中一艘的侧舷，留下焦黑的痕迹。但很快，那痕迹就被新生的晶体覆盖了。
“它们在自我修复！”观察员报告。
“继续攻击！不要停！”李卫国盯着屏幕，“地面部队出动！所有防空火力，全开！”
基地周围的山体中，隐藏的导弹发射井打开，数十枚地对空导弹呼啸升空。防空炮吐出火舌，弹幕在天空中交织成网。
但噬界者舰船太快了，快到人类的武器几乎无法锁定。它们如同幽灵般在弹幕中穿梭，偶尔被击中，也会迅速修复。
然后，其中一艘侦察舰的腹部打开了。
没有导弹，没有光束武器，只有无数细小的、尘埃般的紫色晶体洒落。
那些晶体在空气中飘散，接触到任何物体——岩石、树木、建筑、人体——都会迅速增殖，将接触到的物质转化成更多的晶体。
“是侵蚀孢子！”苏清瑶的声音颤抖，“它们在播撒侵蚀源！”
“净化阵列最大功率！”李卫国吼道，“清除那些孢子！”
天机塔的光芒再次增强，金色的净化力场以塔为中心扩散。被力场扫过的侵蚀孢子纷纷汽化，但孢子太多了，如同紫色的雪花般漫天飘洒，净化力场只能覆盖基地核心区域，外围的山区已经开始晶体化。
地下星港。
布一样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能听到隐约的爆炸声。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塔灵，还能再快吗？”
“可以，但风险极高。守塔人，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那就突破极限。”布一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父亲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他将最后的力量，甚至生命本源，都注入了造化鼎。
鼎身星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修复光束变得如同实质。星源核心的破损度迅速下降——11%、10%、9%……
地面上的战斗已经白热化。
两艘侦察舰被导弹和净化光束击落，坠毁在远处的山谷中，但最后一艘突破了所有防线，直扑天机塔。
“它要撞塔！”观察员惊呼。
李卫国抓起通讯器：“所有火力，集中攻击那艘舰船！不能让它撞上天机塔！”
但来不及了。
侦察舰如同一颗紫色的流星，笔直地撞向天机塔的基座。
就在撞击前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塔顶。
是苏清瑶。
她不知何时爬上了塔顶，手中拿着一个银白色的装置——那是天机塔的手动过载控制器。
“苏博士，你要干什么？！”李卫国对着通讯器大吼。
“将军，记得答应我的事。”苏清瑶的声音平静，“照顾好小布。”
她按下了控制器。
天机塔的光芒瞬间增强百倍，整座塔如同太阳般燃烧起来。金色的净化能量如同海啸般喷涌而出，将那艘侦察舰淹没。
舰船在光芒中解体、汽化，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但苏清瑶的身影，也被那光芒吞噬了。
“不——！”李卫国的吼声在指挥中心回荡。
地下星港。
布一样并不知道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最后一刻，天机塔传来一股无比纯粹、无比磅礴的能量。
那是苏清瑶用生命换来的，天机塔最后的爆发。
能量涌入造化鼎，修复光束变得如同利剑，瞬间贯穿了星源核心。
破损度清零。
【星源核心修复完成。反应堆启动中……10%…50%…100%。启动成功。】
机械的女声在星港中回荡。
星火号，这艘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归途者逃生舰，第一次亮起了全部的灯光。
船身的符文逐一点亮，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悬浮高度缓缓上升。
但布一样已经听不到这些了。
在反应堆启动的瞬间，他就失去了意识，倒在造化鼎旁。
最后的念头是：苏博士……谢谢你。
而在遥远的星空中，噬界者舰队的旗舰上。
君主那庞大的意志扫过刚刚传来的侦察舰最后画面。
它看到了天机塔的爆发，看到了那熟悉的净化光芒。
也看到了，那个倒在鼎旁的少年。
“火种……”
意志中泛起一丝涟漪。
“加速……前进……”
舰队的速度，提升了三倍。
目标：蓝星。
时间：还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