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颠簸的土路上疯狂逃窜,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发动机的咆哮声与车后偶尔传来的、非人的尖利嘶鸣交织在一起,撕裂着这片已然陌生的山林死寂。
娜雅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作为护林员,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兽径、每一处溪涧,但此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扭曲变形,熟悉的坐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错位。道路两侧,扭曲的树木伸出嶙峋的枝杈,如同鬼爪般试图抓挠车身;地面上覆盖着滑腻的、色彩斑斓的菌毯,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味;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孢子,撞在挡风玻璃上会留下黏浊的痕迹。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能感觉到这片山林“生命”的流向完全改变了。不再是和谐共生的脉动,而是一种狂乱、饥渴、充满攻击性的“意志”在弥漫。连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带着一种隐忍的恶意。
赵林坐在副驾驶,身体紧绷,消防斧横放在腿上,沾满黑红污迹的斧刃在昏黄扭曲的天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他死死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心脏狂跳不止。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却又如此切肤地痛楚。那些奔逃的人影、被吞噬的邻里、变异的生灵……都在撞击着他二十三年平凡人生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壁垒。
“油表……”赵林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只剩不到四分之一了。”
娜雅瞥了一眼油表,心头更沉。他们慌不择路,根本顾不上方向,只求远离那些怪物和镇中心最混乱的区域。地图上那个“旧观测站”的标记,此刻成了唯一可以称之为“目标”的东西,尽管谁也不知道那里是否安全,甚至是否还存在。
“那条土路……好像快到头了。”娜雅注意到前方的树木更加密集,道路愈发狭窄崎岖,皮卡庞大的车身已经开始刮蹭到两侧异变的灌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果然,几分钟后,土路彻底消失在一片疯狂滋生的、暗紫色荆棘丛前。这些荆棘粗如儿臂,表面布满倒刺和不断开合的、米粒大小的气孔,喷出带着酸味的淡黄色雾气。
“过不去了。”娜雅踩下刹车,皮卡滑行了一段,停在荆棘丛前。她熄了火,引擎的咆哮消失后,山林间那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嗡鸣和各种难以名状的窸窣声、呜咽声、咀嚼声便清晰地涌了过来,令人头皮发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未散的惊恐。
“下车,带上能带的东西。”赵林率先打破沉默,抓起消防斧和背包,推开车门。外面粘稠闷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了他,那股混合了腐烂、甜腻和硫磺的气味更加浓烈。
娜雅也从车上取下自己的巡护背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水壶(半满)、压缩饼干、急救包、多功能刀、强光手电(电量不足)、还有那台已经失去信号的巡护终端。她又从车座下摸出一把砍刀——护林员的标配工具,此刻成了重要的武器。
他们弃车步行,试图绕过荆棘丛。脚下是松软滑腻的、覆盖着奇异苔藓的地面,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突然隆起的根茎或渗着发光液体的裂缝。光线昏暗,那些变异的植物和菌类自身散发的、色彩诡异的微光成了主要光源,将周遭映照得光怪陆离。
“小心!”赵林突然低喝,一把拉住娜雅的手臂,将她向后拽了一步。
只见娜雅刚才即将落脚的一块“岩石”,表面突然裂开几道缝隙,露出下面密密麻麻、如同牙齿般的白色结晶,然后猛地向上弹起,咬了个空!那竟是一只拟态成岩石的、脸盆大小的怪异甲虫类生物,一击不中,迅速缩回“壳”内,再次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娜雅惊出一身冷汗,感激地看了赵林一眼。这个刚认识的年轻人,在这种绝境下表现出的警觉和果决,让她稍感安心。
“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判断。”赵林紧握斧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植物、动物、甚至石头……都可能活过来,要我们的命。”
娜雅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砍刀。护林员的知识在这里几乎完全失效,她必须快速学习新的“规则”——属于这片狂野、混沌之地的生存规则。
他们艰难地跋涉了一个多小时,衣服被荆棘划破,身上沾满了粘液和奇怪的孢子粉。旧观测站的踪影依旧渺茫,反而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诡异。树木的形态更加抽象,仿佛抽象派的噩梦雕塑;地面上开始出现缓慢移动的、半透明的凝胶状生物;空中飞舞的也不再是昆虫,而是长着肉翅和骨刺的、巴掌大小的怪异飞行物。
更糟糕的是,他们开始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让他们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娜雅喘息着,靠在一棵表皮不断分泌黑色粘液的“树”上,短暂休息。她的体力消耗很大,精神压力更大。
赵林环顾四周,脸色同样难看。他拿出平板电脑(还剩30%的电),试图调出之前缓存的部分离线地图,但屏幕上的图像扭曲跳动, GPS 信号完全混乱。“不行,电子设备在这里似乎受到强烈干扰。”他收起平板,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判断,“观测站应该在西偏北方向……但我们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娜雅忽然竖起耳朵:“听……什么声音?”
赵林也凝神细听。除了那些令人不安的背景噪音,远处似乎传来了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震动声?像是沉重的脚步,又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运转?
而且,伴随着这震动,他们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畸变植物和隐藏的生物,似乎出现了明显的“退缩”迹象!那些窥视感也减弱了许多。
“那边!”赵林指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更加幽暗、雾气弥漫的山谷,“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害怕?”
是更大的危险?还是……转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朝那个方向谨慎探索。至少,那里暂时看起来“安全”一些。
他们拨开浓密的、如同垂死触手般的藤蔓,踏入雾气山谷。雾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铁锈和臭氧的混合气味,能见度极低。脚下的地面是坚硬的、布满龟裂的黑色岩石,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震动声越来越清晰,同时,他们还听到了一种……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和金属部件摩擦、运转的、极其复杂的声响,其间夹杂着非人的、冰冷平静的语调,似乎在诵读或计算着什么。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最浓的雾障,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山谷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黑色结晶簇的地面上,三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
最前方,是一个穿着破损探险服的年轻男子(背影)。他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死寂。仅仅是看着他,娜雅和赵林就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跪伏或逃离的恐惧。
稍后一点,是一个穿着灰白色、多处破损的奇特防护服的女性,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一个发光的装置,对周围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到来)似乎毫无察觉,嘴里喃喃自语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最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疲惫与忧虑的老者,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目光始终紧紧锁在最前方那个年轻男子的背影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而真正让娜雅和赵林魂飞魄散的,是他们面前正在发生的事——
那个年轻男子抬起一只手,对着前方一块巨大的、不断蠕动、表面布满眼睛和口器的肉山般的巨型畸变体。没有光芒,没有巨响,但那肉山却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又像是内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支撑,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哀鸣,然后轰然崩塌、萎缩,短短几秒内就化作了一滩迅速失去活性、干瘪风化的灰烬!
轻松得如同拂去灰尘。
做完这一切,年轻男子缓缓转过身。
娜雅和赵林的视线,对上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苍白、五官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脸。但左眼空洞无神,右眼……却是一片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虚无的漆黑。
而当他们的目光与那双诡异的眼睛接触的瞬间——
“啊!”娜雅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无数破碎、混乱、冰冷到极致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洪水般强行涌入她的脑海!扭曲的金属长廊,闪烁的符文枷锁,银白与暗紫交织的光芒,还有一声声绝望的呼喊……这些画面与她自身的记忆剧烈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头痛。
赵林也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岩石,脸色惨白。他同样“看”到了许多无法理解的景象,但更让他心神巨震的是,在那些破碎画面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不,是另一个更加沧桑、疲惫、眼神深处埋藏着非人火焰的“自己”?
与此同时,那个转过来的年轻男子(“载体”),漆黑的右眼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视线在娜雅和赵林身上短暂停留。
“……低信息强度个体……高同源特征干扰读数……”他那干涩、机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困惑”的波动,“……坐标重叠异常……时间线扰动残留?……观测者,分析。”
他身后的女性——深潜者赵琳娜雅——这才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向突然出现的两人。她的探测器第一时间对准了他们。
“两个……原生人类?在这种深度混沌侵蚀区?”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被更强烈的研究兴趣取代,“能量特征微弱……但存在异常的‘回响’共鸣……尤其是那个女性……等等!她的基因信息波动……与‘摇篮’早期志愿者数据库的部分残片存在低度匹配?!”
她快步走上前,无视了两人惊恐的眼神,探测器几乎要贴到娜雅脸上。“你是谁?从哪里来?和‘狗熊岭’、‘奠基者’、‘摇篮计划’有什么关系?”
娜雅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和一连串完全听不懂的名词逼得连连后退,背靠在了冰冷的岩石上,手中的砍刀都差点脱手。“我……我是护林员……赵琳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琳娜?”深潜者赵琳娜雅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娜雅年轻而充满惶恐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护林员制服。一个荒诞绝伦、却又令她心跳骤然加速的猜想掠过脑海。“同名?巧合?还是……时间线的倒影?平行存在的碎片?”
而一旁的老陈,在看清娜雅的脸时,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虽然年轻许多,气质截然不同,但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惊慌时下意识抿唇的小动作……竟然与那个占据着丁世强身体的“深潜者”,有着六七分的相似!而那个男青年……他的眉眼,竟然让他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丁世强,那种尚未被苦难和异化侵蚀前的、带着些许书卷气和迷茫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载体”,漆黑的右眼再次转向娜雅和赵林,那冰冷的、非人的“审视”感让两人几乎窒息。
“……冗余数据……干扰源……”“载体”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有极其稀薄的银紫色光芒开始凝聚,“……建议……清除……”
“不!”老陈几乎是本能地冲到了娜雅和赵林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了“载体”面前,尽管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能!他们……他们可能是……”
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平行世界的幻影?是时间乱流中的回声?还是……某种连“深潜者”和“载体”都无法理解的、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最后的、脆弱的“正常”残留?
深潜者赵琳娜雅也立刻开口,语气急促:“等等!不能清除!他们是重要的观察样本!可能是理解当前时空状态、‘摇篮’影响范围、甚至‘种子’投射规律的关键!我需要他们活着,进行研究!”
“载体”的动作停顿了,漆黑的右眼在老陈、赵琳娜雅、以及两个瑟瑟发抖的“低信息强度个体”之间缓缓移动,似乎在重新进行复杂的风险评估和效用计算。
山谷中,雾气缓缓流动,冰冷的风穿行于黑色的结晶簇间,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两个来自“过去”或“另一面”的、平凡而脆弱的年轻人,与三个来自“未来”或“深渊”的、背负着非人秘密与力量的旅者,在这片彻底狂野化的大陆腹地,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凶险的方式,相遇了。
旧日的回响,与新生的异变,在此刻碰撞。
而未来,如同这山谷中浓得化不开的雾,一片混沌,吉凶难测。
求催更,求打赏,求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