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张衙内,这人来头可不小,其父张稷枢,乃是本朝的宰相,不仅官拜中书令兼户部尚书,还加太师、左柱国衔,领修文馆大学士、翰林院承旨,负责参与机要、草拟诏书,人人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张相。张相的女儿则是宫中最得宠的贵妃娘娘,自诞下皇次子萧晟和皇八子萧昇后,更是恩遇极于宫掖,凡体制皆如皇后,并得椒房之宠居蓬莱殿代掌凤印,管理后宫。凭着这层关系,未到弱冠之年张士弘就给荫封了一个少府监少监领苏州织造署署令的肥差,自任职以来争相巴结的士绅富商真可谓是筹算难知,金陵、苏州、嘉兴的张宅前每日皆迎来送往,门庭若市。
张士弘打来到江南起,就没有人不敢给他面子,连苏州刺史见了他都得弯腰拱手作揖,而今却被一个小小的州学博士和出身于秦楼楚馆的小丫头给戏谑了一番,怎教他如何不大动肝火。
张士弘遂从嘉兴别宅招来数十家丁,摆轿开道直奔那百莺院去了。百莺院是嘉兴有名的风月场所,这里的姑娘多是惨遭诛戮的罪臣之后,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十二三岁便被老鸨王鹦鹉赶出来接客了。一艘画舫一个姑娘,才子们看上了便开始竞价,出价最高者才能被请上画舫,一睹佳人的朱颜,一亲桃李的芳泽。
赵彦卿自是出不起这个钱,只因这姜娀娘可不是一般的姑娘,这百莺院的假母王鹦鹉乃是她的亲姨母,又怎舍得让她去接客。这几年来,姜娀娘过的都是卖艺不卖身的神仙生活,任凭有人出银一千两,都撬不动这位号称“嘉兴母罴”的王鹦鹉的嘴,允一声诺字。
要说起来,王鹦鹉原本也是富家小姐出身,自姐姐嫁给齐国公的大郎君姜维景后,家中就只剩她一人,若无意外的话,日后也是要要招个赘婿继续经营那姜家的十万家产百间铺子的。奈何姐夫家卷入党争,被当朝首辅陷害判了个满门抄斩,姐姐和外甥女原本竟也要没为官妓,但是正好碰上大赦,给从牢里放了出来。
奈何好景却是不长,回到王家的王绾青在前往杭州送货时和娀娘一起被盗匪劫去了。
王缨紫为了找回姐姐和外甥女便将家产尽数卖出,后化名为王鹦鹉并四处打听姊姊和娀娘的下落。
苦寻三载之后,王鹦鹉才得知当年姐姐和外甥女被卖入了嘉兴的百莺院,她四处走动打点,最终凭关系买下了这百莺院。王鹦鹉以重金聘得几十个会武的家丁,将这百莺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办起了茶酒生意,每年交给官府的税钱皆以千两来计。故此数年以来无人敢来此挑事,生意也愈发兴隆。
当年赵东楼赴任湖州,途经嘉兴南湖时,却被人抢了盘缠,失了官契,身无分文的他又欠了安福客栈的宿夜钱,被赶了出去。为了赚够盘缠而又不误了赴任期限,赵东楼于是做了纤夫,给达官贵人的大画舫拉纤。
可到了发工钱的日子,赵东楼因为没有证明身份的凭据,被管家给赶了出去,赵东楼还要与他理论,却被招呼来的家丁揍了一顿。好在几个工友可怜他,才抬他到东宁寺的破禅房里去休养,奈何管家怕人死了再惹身官司,半夜叫人把他扔进了南湖里。
姜娀娘有半夜出游赏月的习惯,那天却是没有月亮可赏,倒下起大雪来,不过子时南湖已是茫然一片,静得瘆人。等船靠了岸,姜娀娘刚要褰裳登岸,一只冻得透紫的手却一把拉住了姜娀娘的裙角:“姑——娘,救——我!”
就这样,赵东楼被姜娀娘给救了,在画舫上休养了半个月后,他便痊愈了。在得知赵公子的悲惨遭遇后,姜娀娘当即借给他一笔银子,又派人守在当铺找回了官契和牙牌,送他去上任了。二人相处十余日,竟互生情愫,姜娀娘亲自为他煎药熬汤,置办衣靴,赵东楼则以诗稿相赠,并写下欠条,约定来日必来报恩。
到了湖州,赵东楼一心为民,通过学正胡瑀的关系组织士绅捐款将州学学舍和安定书院好好修缮了一番,因此得了湖州知州范允成的青眼,在任满三年后便被推举到吏部,升任为清河知县。
在途经嘉兴的时候,赵东楼不仅还了娀娘的诊费药钱,还将自己攒下的二十两银子如数交与娀娘。作为娀娘的姨母,王鹦鹉自是为外甥女有个能托付终身的人而感到高兴,不仅同意把娀娘许给赵东楼,还将百莺院的后院收拾出来给他住。情投意合的二人在相处几日后便来到渡口边把泪相别,却是不巧碰上了嘉兴的第一大无赖张士弘。
张士弘自打当了苏州织造提督以来,便游走于苏宁杭之间打点皇庄生意,并趁机捞取油水,收受贿赂。他家本就是嘉兴的书香门第,才五代人就出了九位进士,到了他这一代却是祖坟冒了黑烟,连考数次皆是不中,连个秀才都捞不着。最后竟凭裙带关系,荫了一个六品提督,这一做竟积攒了近百万家财,江南富商无不来交结,张家祖宅前也自是车马盈门。
等到了百莺院前,张公子一下轿子,便打出打缂丝金锦折扇,紧接着家丁便在前开路,惹得不少人来此围观。
“哟,这不是咱们的相国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王鹦鹉见来者不善,立马拿出了逢迎陪笑的本事,亲自迎了过来。
“我且问你,你这百莺院里可有一个叫娀娘的姑娘?”张士弘闻了闻递上来的好茶,却又极不耐烦地把茶盏放下。
“我这百莺院里什么姑娘都有,倒是没听说过有一个叫娀娘的,但是只要公子喜欢,什么姑娘我也是愿意叫出来陪公子您解解闷的。”
“你和我来这一套,小爷我早打听清楚了,姜娀娘就是你院里,赶快把她交出来!不然,我就拆了你这花楼,叫你在这嘉兴无立锥之地!”
“公子息怒,莫要生气,娀娘确实是我院里的,但是她现在不在院里,您就是搜也搜不出来的。”
“不在这?那在哪里!你莫要诓我,我早打听清楚了,姜娀娘可是早就回来了。”
“公子此话确实不假,只是方才娀娘与我说她今日碰到了一位痴相公,非要缠着她不放,决心去湖上的画舫避他一避。今日公子到访,想来娀娘说的人就是公子您吧。我看公子气宇轩昂,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可比那个赵东楼阔气多了,想来也肯定算得是一位良配,把娀娘交付与你那我也就放心了。”
“既是如此,王妈妈何不快把娀娘的去处告知于我?”
“这自是不须您说的,只是劳您多走一步,到了那烟雨楼往南湖眺望,画舫上插着蓝色旗子的便是娀娘的所在了。”
“知了知了!我这就去寻!李贵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银子拿出来孝敬给王妈妈!”
“小的遵命!”管家李贵立即拿出一锭金子交与王鹦鹉,随后招呼人簇拥着张公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