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神谕之间”的路比进来时艰难百倍。剧烈的能量波动使得通道内的照明系统忽明忽灭，部分区域甚至开始坍塌，裸露的线缆如同垂死的蛇般扭曲、迸溅出危险的电火花。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断裂的刺耳噪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盖亚”中枢控制塔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远凭借着记忆和雷阳给予的信标上微弱的方位指示，在摇摇欲坠的通道中艰难穿行。他遇到了零星的、似乎失去了统一指挥的安保人员，双方在昏暗闪烁的光线下紧张地对峙，但往往只是警惕地互相打量片刻，便各自仓皇逃向不同的方向——崩溃来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指令。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隐蔽的紧急出口，重新呼吸到外界的空气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窒息。
新京市，那座曾经秩序井然、即便灰暗却也运行不息的巨兽，此刻正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天空不再是熟悉的灰蒙蒙，而是被一种诡异的、仿佛极光般的色彩所渲染，那是“盖亚”崩溃逸散出的巨大能量干扰了大气层。远处，原本象征着城市能源核心的聚变塔之一，正冒着滚滚浓烟，不时有爆炸的火光从中闪现。
街道上，失去了中央系统控制的磁悬浮车辆像无头苍蝇般互相碰撞、堆积，堵塞了所有交通。惊慌失措的人群从建筑物中涌出，像蚁群般在街道上盲目奔逃，尖叫着、哭喊着。维持秩序的机器人大部分僵立在原地，眼中光芒熄灭，少数则程序错乱，疯狂地攻击着靠近的一切移动物体。抢劫、破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上演，法律和秩序在几分钟内土崩瓦解。
“盖亚”不仅仅是虚拟世界的服务器，它更是现实社会的绝对大脑。它的崩溃，直接导致了依赖其运行的能源、交通、通讯、治安等所有系统的瘫痪。
林远拉紧了身上破旧的工装，将脸埋进衣领，试图混入混乱的人流。信标在他手中发出稳定的、有节奏的微弱脉冲，指引着他前往西北方向。雷阳所说的秘密集结地，似乎在旧时代的工业废墟地带。
城市正在死去。而他，是这个死亡过程的见证者，某种程度上，也是加速者。
他穿行在燃烧的车辆残骸和破碎的玻璃之间，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人们的悲鸣、暴徒的狂笑、建筑物的倒塌声、以及不知来源的、断续的枪声。他看到有人试图组织起来，建立临时的庇护所，但更多的则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曾经被压抑的人性，在失去枷锁后，以最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公共全息广告牌。广告牌因为能源不稳定而不断闪烁，上面原本循环播放的“永恒乐园”美好宣传片，被扭曲成了他从存储棒里看到的地狱景象碎片——痛苦的面孔、荒芜的景观、冰冷的能源转化提示…虽然只是断断续续地闪现，却足以让下方经过的一些人发出更加恐惧的尖叫。
真相，以这种残酷而意外的方式，被撕开了一角，暴露在部分幸存者面前。
“那是…什么？”
“乐园…是假的？”
“我们被骗了！”
“那我们的家人…他们在哪里？！”
质疑和愤怒开始在恐慌中滋生、蔓延。
林远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该感到一种扭曲的欣慰，还是更深的悲哀。
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逃亡和跋涉，他穿越了半个陷入无政府状态的城市，终于接近了信标指示的目的地——一片位于城市边缘、早已废弃多年的地下综合体的入口。入口被伪装成一个大型垃圾转运站，如今更是被各种废弃物和瓦砾部分掩埋。
他按照信标上最后显示的密码，启动了隐蔽的升降平台。平台发出嘎吱作响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缓缓下沉，将他带入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地下综合体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它似乎是一个前时代为了应对某种灾难而修建的庇护所，内部空间广阔，结构坚固。虽然大部分区域同样破败，但核心区域显然被人为地清理和维护过，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能源系统（似乎是地热）。微弱的灯光在通道尽头亮着。
他沿着灯光走去，进入了一个类似指挥中心的大厅。这里聚集着大约几十个人，他们大多穿着类似雷阳部队的制服，或者简便的生存装备，脸上带着疲惫、警惕，但眼神中尚未完全熄灭斗志。一些屏幕墙上显示着外界的混乱场景，以及…星空图。星图上，一个代表未知高维能量反应的光点，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逼近内太阳系。
雷阳不在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副官的女人接待了林远。她叫陈薇，身形精干，眼神冷静。
“雷阳长官在掩护最后一批数据转移时，与中枢控制塔一起…失踪了。”陈薇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最后传来的命令，是让我们尽可能保存文明的火种，并…等待变量。”
她看了一眼林远，意思很明显。
林远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这里的人就是“守护者”残存的力量，也是人类文明可能最后的、清醒的守护者。
“我们抢救出了大约百分之零点三的原始意识数据备份。”陈薇指向大厅后方，那里排列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服务器机柜，“它们暂时脱离了‘盖亚’的主算法控制，处于静默状态。但我们无法唤醒他们，没有足够的算力支撑一个稳定的虚拟环境，更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告诉他们真相。”
百分之零点三。相对于数十亿，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外面的情况还在恶化。城市秩序彻底崩溃，能源和食物链断裂。据我们观测，其他主要城市的情况也类似。‘清扫者’…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就会抵达地球轨道。”陈薇继续说道，语气沉重。
大厅里一片死寂。绝望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监控外界信号的技术员突然喊道：“接收到一段公开广播！来自…来自李琟！”
所有人都是一震，看向主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李琟的身影。他依旧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但背景能看到窗外剧烈爆炸的火光。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带着血迹，似乎受了伤，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
“…致所有能听到这段信息的人类同胞。”李琟的声音通过杂音传来，依旧平稳，“首先，我必须忏悔。我与最高委员会，基于对毁灭的恐惧，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们建造了‘盖亚’，编织了‘永恒乐园’的谎言，将数十亿同胞的意识囚禁于永恒的痛苦之中，美其名曰‘保存文明火种’。”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残存的幸存者中炸响。虽然很多人已经猜到了部分真相，但由首席技术官亲口承认，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我们错了。”李琟的语气带着深沉的悲哀，“我们选择了最糟糕的道路。集中意识能量非但不能隐藏我们，反而如同暗夜中的灯塔，加速了终结的来临。而用同胞的痛苦换取的‘延续’，本身就是对文明最大的背叛。”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
“现在，‘盖亚’正在崩溃，这是它注定的结局。而来自深空的威胁，也已兵临城下。我们失去了避免毁灭的机会。”
屏幕前，一片死寂。连最后的希望似乎也要熄灭了。
“但是，”李琟的话锋突然一转，眼中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毁灭，或许并非唯一的终点。”
他看向镜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了每一个幸存者身上。
“在最后的时刻，我想起了一句古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我们不再恐惧毁灭时，毁灭本身，也就失去了它的力量。”
“我们无法对抗‘清扫者’，我们甚至无法理解它。但我们可以选择，以何种姿态，面对这最终的结局。”
“是跪在永恒的谎言和痛苦中等待审判？还是…挺起胸膛，以短暂却真实的生命，向这冷漠的宇宙，发出我们最后的、属于人类的宣言？”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我启动了‘盖亚’最后的能源，不是用于维持那个地狱，而是…向整个太阳系，播放所有被囚禁意识在脱离算法控制前，最后时刻感受到的…真实的记忆碎片——那些属于他们作为‘人’的，爱与恨，喜悦与悲伤，梦想与遗憾！不是被调控的痛苦，而是他们本来的样子！”
“让我们告诉这个宇宙，人类，或许渺小，或许脆弱，或许犯过无数错误…但我们拥有它无法理解、也无法剥夺的东西——我们真实的、混乱的、充满缺陷却也因此而珍贵的…情感和自由意志！”
“这或许无法改变我们的命运，但这将是我们…作为人类，而非被圈养的数据或能源…最后的呐喊！”
李琟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信号极度不稳定。
“幸存者们…无论你们在哪里…活下去。不是作为文明的墓碑，而是作为…新的种子。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要…真实地活着。”
屏幕猛地变成一片雪花，信号中断了。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李琟这最后的、疯狂的“废土宣言”所震撼。
他选择了一种最壮烈的方式，否定了自己一生的“事业”，为人类文明唱响了最后的、真实的挽歌。
林远看着雪花的屏幕，心中百感交集。仇恨、怜悯、震撼、悲哀…最终都化为一种空茫。
李琟点燃了最后的烟火，试图照亮人类存在的痕迹。而他们这些留在废土上的人，又该如何？
陈薇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废土宣言。”
她转向大厅里所有幸存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没有‘盖亚’了，没有‘永恒乐园’了，甚至可能没有未来了。但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这百分之零点三的希望火种，还有…这片需要我们在真实中面对的废土。”
“我们的任务改变了。不再是延续一个虚假的文明幻影，而是…守护这些抢回来的意识碎片，守护我们自身作为真实人类的存在，直到…最后一刻。”
“准备迎接冲击。然后…活下去。”
幸存者们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眼神中虽然仍有恐惧，但更多了一种决然。他们开始加固掩体，清点物资，检查那保存着百分之零点三意识的服务器。
林远走到一台观察外界情况的屏幕前，看着上面那混乱、燃烧的城市，以及星空图中那个不断逼近的、代表未知与终结的光点。
废土之上，宣言已发。
而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