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断裂的挂锁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如同丧钟敲响。
仓库门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隙后面,不是程珪想象中堆满杂物的寻常仓库,而是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便利店内明亮的灯光似乎被那道缝隙吞噬,无法穿透分毫。只有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铁锈和腐败气息的风,持续不断地从门缝里涌出,吹得倒在地上的货架宣传单窸窣作响。
程珪的呼吸骤然屏住,握紧橡胶锤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推演,都建立在李志明会从正门进入的前提下。他破坏了前门,设置了障碍,试图将战场控制在熟悉的领域。
但李志明没有按常理出牌。他选择了仓库,这个程珪从未踏足、被明令禁止、充满了未知和祝臬痛苦回忆的禁忌之地。
这不仅仅是入口的选择,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碾压。他在告诉程珪:你所有的挣扎,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连你选择的战场,都由我决定。
“他……他在里面……”祝臬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血瞳死死盯着那道黑暗的门缝,周身的黑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剧烈波动却无法扩散,“那里……是……是……”
他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惧让他无法完整地表达。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清晰的、仿佛沾着粘液的脚步声,从仓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正在缓缓靠近门口。
程珪的瞳孔急剧收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冰冷的清醒。
他猛地看向祝臬,用眼神传递着最后的指令——按计划进行!
祝臬血瞳中红光一闪,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挣脱出一丝决绝。他点了点头,身影骤然变得稀薄,如同融入空气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向着便利店天花板的方向飘去,最终消失在照明灯管的阴影之中。
程珪独自一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那扇正在被无形之手缓缓推开的仓库铁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厚重的铁门被彻底推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后的黑暗如同活物般流淌出来,吞噬着门口的光线。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首先踏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锃亮黑色皮鞋的脚,鞋面上沾着几抹新鲜的、暗红色的泥土——后山工地的红土。
接着,是笔挺的西装裤腿。
然后,整个人影从黑暗中完全显现。
是李志明。
他依旧穿着那身斯文的衬衫和西装马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微笑。只是,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有右手随意地把玩着那枚程珪无比熟悉的、缺了一角的硬币——那枚本该在程珪口袋里的硬币!
程珪的心猛地一沉。他什么时候……
“晚上好,程珪同学。”李志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午后偶然相遇,“看来,你度过了一个……相当充实的夜晚。”
他的目光扫过程珪身后布满裂纹的玻璃门、倾覆的关东煮机、狼藉的货架,最后落在收银台上那个被电工胶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收音机上,笑容加深了些许,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精彩的临场发挥。破坏场地,挑衅观察者,试图将被动转化为主动……你的应激反应,数据价值非常高。”他像是在点评一份出色的实验报告,“甚至,你还试图与‘样本A’(他指了指天花板,显然知道祝臬的存在)建立合作联盟?了不起的尝试。”
他每说一句,程珪的心就冷一分。李志明不仅知道一切,他甚至以一种超然的、上帝般的视角在欣赏着他的所有努力。这种彻底的、无所遁形的被窥视感,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窒息。
“你到底想怎么样?”程珪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我想怎么样?”李志明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倾覆的关东煮汤汁上,发出粘腻的声音,“我只是在继续我的研究而已,程同学。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崩解与重塑,这是多么迷人的课题。”
他又向前一步,距离收银台只有不到五米了。
“而你,程珪,你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完美的‘候选者’。”他的目光变得炽热,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理性、冷静、拥有极强的分析能力和行动力,甚至在面对超自然存在时也能保持逻辑……太完美了。你的崩溃过程,你的恐惧数据,必将把我的研究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狂热的憧憬,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纯粹出于求知( albeit 扭曲的)欲望的疯狂。
程珪明白了。李志明不仅要杀他,还要在他死前,最大限度地“采集”他的恐惧和绝望!他就是下一个被详细记录、分析的“实验品”!
“你不会得逞的。”程珪咬牙道,举起了手中的橡胶锤。
“哦?”李志明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程珪紧握的左手上,“靠这个?还是靠……你手里那枚可怜的硬币?”
他晃了晃手中那枚一模一样的缺角硬币,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微笑:“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样本A’会对这枚硬币如此执着吗?”
程珪心中警铃大作。
“因为,”李志明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这是他那位亲爱的‘林墨哥’,临死前……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我把它撬出来的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呢。”
林墨……也死了?而且,硬币是从林墨手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残酷的真相,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珪的心上,让他的思维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
李志明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一扬手,那枚缺角硬币化作一道寒光,直射程珪的面门!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程珪下意识地偏头躲闪,硬币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带起一阵凉风。
而就在他注意力被硬币吸引的瞬间,李志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五米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他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抓向程珪持锤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则直接掐向他的脖颈!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店长应有的身手!
程珪只来得及将橡胶锤横在胸前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坚硬的橡胶锤竟然被李志明徒手捏得从中断裂!
巨大的力量从手腕传来,程珪感觉自己的腕骨仿佛要被捏碎,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而那只掐向他脖颈的手,带着冰冷的、死亡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避不开了!
程珪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便利店天花板上的数排灯管,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接连不断地轰然爆裂!无数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同时,那个被胶带裹住的收音机,猛地发出一阵扭曲尖锐、仿佛无数人哀嚎的爆音!
强烈的声光冲击让李志明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的凝滞!
是祝臬!他出手了!
程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被抓住的右手猛地一挣,左手握着的、那枚真正的缺角硬币边缘狠狠划过李志明的手背!
“嗤!”
一道血痕出现。
李志明吃痛,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程珪趁机向后猛退,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堪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掐。
他喘息着,看着站在一片狼藉和玻璃碎屑中的李志明。
李志明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细微的血痕,又抬头看向程珪,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
“看来,‘样本A’还需要进一步……‘校准’。”他冷冷地说道,目光扫过天花板。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锁定程珪,缓缓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武器,而是一把老旧的、木质手柄的……消防斧。
斧刃厚重,闪着寒光,上面沾染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触目惊心的污渍。
看到那把斧头的瞬间,程珪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凝固了。而天花板上,传来祝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呜咽。
李志明轻轻抚摸着斧刃,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庞,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现在,让我们开始……数据采集的正式环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