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面对的只是一台需要维修的精密仪器。他先用镊子夹起大团的消毒棉,蘸饱了双氧水,开始仔细地、由内向外地清洗伤口。冰冷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接触到暴露在外的、敏感而脆弱的神经末梢和翻卷的皮肉,立刻引发一阵尖锐至极的、如同电流窜过般的刺痛。
张起灵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但他紧咬着牙关,下颚线绷紧如岩石,硬是没有发出任何更大的声响,只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因为剧痛而生理性地弥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但那混乱的目光,却依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林辰专注而沉稳的脸上,仿佛那是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精神混乱风暴中,唯一能确定的、永不熄灭的灯塔。
清洗,撒上高效的止血粉末,覆盖上厚厚的消毒纱布,然后用弹性绷带进行专业的加压包扎,以最大程度减少出血和避免感染……林辰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稳定、精准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他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的消毒液和紧绷的操作而有些发白,偶尔会不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触碰到张起灵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那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张起灵始终沉默地看着,视线紧紧跟随着林辰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看着林辰低垂着的、显得格外纤长的眼睫,看着他那高挺鼻梁上因为高度专注而渗出的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看着他因为紧抿而显得线条格外清晰、认真的唇线……
一些更加破碎的、模糊的、带着强烈既视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地闪回在他的脑海深处,如同老旧的、信号不良的默片电影——
——似乎……在某个冰冷刺骨的雪山裂缝里……也有人这样……在他冻僵的身体上,笨拙却执着地处理着冻疮和划伤……那张脸……模糊……
——在某个灼热到空气都在扭曲的沙漠遗迹阴影下……清凉的水……和小心翼翼涂抹在晒伤皮肤上的药膏……
——在某个潮湿闷热、蚊虫肆虐的雨林深处……驱虫药粉的味道……和包扎腿上深可见骨伤口时,那人额角滴落的、混合着雨水的汗珠……
——还有……最近最近的……那片巨大的、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陨玉之外……无尽的冰冷和空白中……是这双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他冰凉僵硬的手……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迷雾,坚定地说:“我会陪着你……”
是谁?!
到底是谁?!
这些碎片是谁的记忆?!这些感觉属于谁?!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大脑皮层下疯狂搅动!
他猛地闭上双眼,发出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饱含痛苦与挣扎的闷哼,额角两侧的太阳穴附近,青筋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凸显出来,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剧烈搏动着。
“小哥!”吴邪和王胖子看得心都揪紧了,同时失声惊呼,下意识就想上前。
林辰正在缠绕绷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更稳定的手法完成了最后的打结固定。同时,他空着的左手,自然而然地、轻轻地覆上了张起灵那只紧握成拳、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彻底失去血色、微微颤抖的右手。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仓促的安慰,只是掌心相贴,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和那份沉稳坚定的力量,无声地、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我在。”林辰低声说,只有两个最简单的字,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般,重重地砸在张起灵混乱的心湖中。
张起灵紧绷如同满弓弦的身体,因为这简单的两个字和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一些。他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因为残留的剧痛和精神冲击而紧锁,但原本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和规律了一些。
终于,左肩处最严重的枪伤处理完毕。林辰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开始处理他右手掌心上那道被锋利弹片割裂的、皮肉狰狞外翻的伤口。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同样迅速、专业、一丝不苟。
在此期间,黑瞎子已经高效率地完成了对这片核心战场的彻底清扫。他拖着两个明显沉甸甸的、塞满了战利品的军用背包走了过来,将它们丢在众人中间的空地上,发出“咚”、“咚”两声闷响。他脸上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获的兴奋与局势依旧严峻的凝重相互交织的复杂表情。
“收获不小,但也他娘的麻烦不小。”黑瞎子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背包,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制式武器、充足弹药、还有好几套功能完好的加密通讯器。最重要的是这个——”他弯腰,从另一个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黑色、厚重、带有物理密码锁和多重接口的、类似加固平板电脑的设备,“他们的区域指挥核心数据库的离线备份模块,硬件级加密,破解起来得费点功夫,但里面的东西,绝对够劲爆。”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沾染着点点血迹的便签纸和一张绘制精细的军用地图,在膝盖上摊开,“从几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级别的尸体上搜到的。便签上的代码和地图上的标记,交叉比对,反复验证,基本可以锁定他们在这片区域的一个重要据点位置,误差不会超过五百米。”
他报出了一个精确的经纬度坐标,位于他们目前所在黑水峪的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外的一片广袤的、早已废弃多年的重工业区。
“‘红星第三机械厂’,”解雨臣冷静的声音从众人佩戴的微型耳麦中传来,接上了黑瞎子的话头,他显然也在同步接收和分析着信息,“建国初期三线建设的重点单位,八十年代末期因为产业调整而废弃,占地面积巨大,地下有完备的、足以抵御核打击的防空掩体和生产车间,结构极其复杂,确实是建立秘密区域枢纽据点的绝佳选择。根据他们此次调动的人员装备规模、以及通讯中暴露的权限等级来看,这个据点级别很高,很可能是负责统筹周边三省情报网络、资源调配、以及部分‘特殊项目’实施的区域性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征询、带着决绝,再次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刚刚为张起灵右手缠上最后一圈绷带的林辰身上。
林辰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跪地而有些发麻的膝盖。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两个象征着战果与危机的沉重背包,然后与黑瞎子对视了一眼,最后,他抬起头,望向了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的天际线上,只有浓重如墨的乌云和隐约起伏的山峦剪影,但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这一百五十公里的空间阻隔,看到了那个隐藏着更多秘密与危险的巢穴。
他的眼神深邃无比,里面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数据流在飞速奔腾、碰撞、计算着得失、风险与成功的概率。
张起灵也因为周围气氛的陡然变化和那股无形的、指向明确的杀意而再次睁开了眼睛。虽然他此刻记忆依旧混乱如同打碎的镜子,无法理解具体的战术部署和长远规划,但对于“危险”、“目标”、“攻击”、“清除”这些概念,似乎有着刻入骨髓的本能直觉。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重新凝聚起来的锐利,跟随着林辰的视线,投向了西南方向的黑暗深处。那混乱眼眸的底层,一丝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寒光,再次若隐若现。
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也都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斩草,必须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