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并非带来希望的曙光,而是撕裂夜幕,将人间炼狱彻底暴露在青白光线下的残酷刻刀。
“咚!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洪荒巨兽的心跳,从北狄军阵后方擂响,一声紧过一声,最终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咆哮,狠狠撞击在残破的上京城墙上,也撞击在每一个守军和攻城者的心上!
血色黎明。
“杀——!!”
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黑色的北狄潮水再次汹涌而起,向着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防线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击!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城上城下对射,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发出短促的惨叫。巨大的投石机抛出的燃烧巨石,拖着黑红色的尾焰,划破黎明的天空,重重砸在城楼、城墙乃至城内,爆开一团团巨大的火球,碎石与残肢齐飞!
云梯再次架上城墙,悍不畏死的北狄士兵口衔弯刀,顶着滚木擂石和沸油,向上攀爬。城头守军则用长矛向下猛捅,用石头狠狠砸落,双方在城墙边缘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城头淌下,将原本青灰色的城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僵持不下。
然而,尽管北狄攻势如潮,尽管守军数量处于绝对劣势,但在萧庭夜的指挥下,这支南朝残军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太了解北狄的战法,也太了解沈稚的用兵习惯。每一次北狄的突击,似乎都能被他提前预判,并以最有效、也最残酷的方式化解。他利用对皇宫地形的绝对熟悉,布置下一道道致命的陷阱和交叉火力,往往能用极小的代价,给北狄军队造成巨大的伤亡。
北狄的数波猛攻,如同海浪拍击在坚硬的礁石上,虽然声势骇人,却始终未能真正将其摧毁。战况陷入了极其惨烈的焦灼状态,双方士兵的尸体在城墙上下层层堆积,仿佛筑起了一道新的、由血肉组成的壁垒。
沈稚督战。
北狄中军,沈稚依旧端坐于马背之上,玄甲银面,白发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前方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
她能看到己方士兵如同割草般倒下,能听到将领们焦灼的回报。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胜利的天平并未如预期般迅速倾斜。
萧归稚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站在母亲身侧。他看着前方惨烈的景象,看着母亲冷硬的侧脸,小小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和眼中的凝重,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转折提议。
“公主殿下!”一名性情暴躁的北狄大将忍不住策马来到沈稚近前,脸上带着血污和烦躁,“这样打下去不行!萧庭夜那厮太过狡猾,我们伤亡太大了!除非……除非有人能从里面打开城门,否则……”
他烦躁地挥舞着手臂,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强攻代价太大,需要内应。
这几乎是所有攻城战中,最渴望却也是最难以实现的局面。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只见对面南朝军阵紧闭的宫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骑,仅有一骑,如同离弦之箭,从门缝中猛地冲出!
那人未着铠甲,只一身熟悉的墨蓝色常服,在血色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他伏低身体,策马狂奔,无视身后守军惊愕的呼喊和前方北狄军队瞬间举起的如林刀戟,竟直直地朝着北狄中军,朝着沈稚的方向冲来!
是萧庭夜!
他在所有人,包括沈稚,都未能反应过来之际,已单骑冲至北狄军阵前数十步之遥!
然后,他猛地勒住战马!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在万千道惊骇、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萧庭夜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解下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随意丢弃在地上。
然后,他高高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彻底放弃抵抗、任人宰割的姿态。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距离,牢牢锁定了中军那个玄甲白发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清晰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穿透了整个喧嚣的战场:
“我愿为质——”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换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