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波澜不惊的黄泉当铺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帝都的白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缓缓流逝，仿佛昨夜街角的杀戮从未发生。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沈聿坐于柜台后，手中并非茶杯或玉符，而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表面布满天然木纹的碎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触手却温润异常，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古老、近乎消亡的生机气息。
这是前几日清理多宝格时，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发现的。似乎是很多年前，某位客人典当“长生木”时留下的残片。岁月久远，连承载其的陶罐都已腐朽，这块碎片却奇迹般留存了下来，只是内蕴的灵性早已十不存一。
他把玩着这块碎片，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些玄奥的木纹上勾勒。这些纹路，与他记忆中某些久远的知识隐隐契合，似乎在诉说着关于生命、轮回与……超脱的奥秘。
就在他心神微沉，试图追溯那丝几乎消散的灵性根源时——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仿佛冰棱相击的铃音，毫无征兆地在当铺内响起。
这声音并非来自门外，也非源于多宝格上任何一件物品，而是直接响彻在沈聿的识海深处！
沈聿骤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放下木屑，目光如电，扫视着当铺内的每一寸空间。
没有任何异常。
油灯稳定，陶罐沉寂，连空气的流动都未曾改变。
但那声铃音，却真实不虚，带着一种穿透时空屏障的冰冷与……警告意味。
是幻觉？
不。
沈聿缓缓闭上双眼，将自身神识凝聚到极致，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感知着这方天地的每一丝规则波动。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投向了……那面承载着无数陶罐的多宝格。
不，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多宝格后方，那片被深沉帷幕遮蔽的区域！
是那里传出的波动！
与那枚碎裂的孤峰悬月佩，以及那方镇龙副玺有关？
他站起身，一步踏出，已然来到帷幕之前。深沉的布料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其后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
他没有立刻下去，只是站在入口处，目光凝重地望向石室深处。
石室内，黑石长案依旧。那枚孤峰悬月佩静静躺在案上，贯穿的裂痕依旧，只是此刻，那裂痕边缘，正隐隐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清冷光辉。而一旁的镇龙副玺，则散发着与之抗衡的、沉稳的暗金色龙气。
两股气息原本相互制衡，相安无事。
但此刻，在那清冷月辉的引动下，副玺上的龙气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躁动！仿佛被某种同源而出的力量所刺激！
是那声铃音……引动了玉佩中残留的某种印记？还是远处正在发生的、与这玉佩因果相连的某事，引发了此地的共鸣？
沈聿目光微闪，想起了昨日那侍女带来的问题——“保管之物，近日可有异动？”
看来，并非无的放矢。
那位青衣女子，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缕灰白色的气息，如同画笔，在虚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的封印符文。符文一成，便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石室内的黑石长案，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瞬间将玉佩与副玺一同笼罩。
那清冷的月辉与躁动的龙气，在封印落下的刹那，同时收敛，平息下去。
石室内重归死寂。
沈聿放下手，帷幕无声合拢。
他回到柜台后，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声铃音……
他搜索着漫长记忆中的碎片。如此特质的声音，绝非寻常法器或术法所能发出。它带着一种近乎规则的冰冷与穿透力，仿佛来自某个……与现世规则迥异的所在。
是“赤焰”组织的手段？不像。他们的力量更偏向于诡秘与侵蚀。
是宫中某些不为人知的底蕴？或许。但感觉不对。
难道……是来自那枚玉佩所代表的、早已覆灭的……前朝遗秘？
沈聿轻轻叩击着柜台。
看来，他收纳的这几件“货物”，牵扯的因果，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深远和……危险。
那块刚刚放下的古老木屑，此刻看来，反倒成了这堆麻烦中，唯一一件还算“安分”的东西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目光再次变得幽深而平静。
无论牵扯到什么，既然入了他的当铺，便是他的“货物”。
如何处置，何时处置，……由他说了算。
若有不长眼的，想借此生事……
沈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柜台光滑的表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