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层,名副其实。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暗绿色毒雾翻涌肆虐。雾中混杂着剧毒的瘴气、腐蚀性的能量残渣,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污秽之物。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熔化的铅液;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
夜飞已经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片死寂的雾海中失去了意义。
他只能本能地蜷缩身体,将仅剩的一丝混沌之力覆盖在要害处,任由重力将他拖向未知的深处。
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砸在了某种“地面”上。那是一层由无数腐朽残渣堆积而成的软质层,如同沼泽般粘稠,将他半个身体都吞没了进去。
“咳咳……”夜飞剧烈咳嗽着,喷出的血水混着毒雾,在唇边凝结成暗绿色的血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如同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力气。
混沌镜完全沉寂,万物化生鼎的灵光彻底熄灭,源契印记的守护光芒也微弱到几乎不可察。此刻的他,与一个濒死的凡人无异。
“外来者……你……还好吗……”古渊之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还……没死……”夜飞在心中苦笑回应,“这里……就是腐朽层……”
“是……我感知到……下方……约五百丈……有一处……相对稳定的……岩石层……那里……毒雾稍薄……可暂时……休整……”
五百丈。夜飞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身躯,深吸一口气——然后被毒雾呛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没有选择。
他咬紧牙关,如同一条濒死的蛇,在那粘稠的腐质层上缓慢地向前蠕动。每挪动一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很快就被翻涌的毒雾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时,身下的腐质层终于变成了相对坚实的岩石。
他爬上了一块凸出的巨大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不知名的暗绿色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周围的毒雾似乎稀薄了些许,勉强能看到数丈外的景象。
夜飞瘫倒在岩石上,大口喘息。虽然空气依旧污浊,但比起腐质层中的窒息感,已经好了太多。
“外来者……你……需要……尽快恢复……我……已无力……助你……”古渊之灵的声音越来越弱,“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
“古渊……古渊?”
没有回应。那微弱的意念波动彻底沉寂下去,显然是消耗过度,陷入了沉睡。
夜飞苦笑,看着头顶翻涌的毒雾,又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身躯。独自一人,重伤濒死,困在这连暗殿都不愿涉足的绝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他准备勉强调息时——
“你终于……停下来了。”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仿佛不属于任何活物!
夜飞浑身寒毛瞬间倒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他猛地翻身,同时右手并指如刀,凝聚出最后一丝混沌之力,狠狠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噗——
指刀劈空了。劈中的只是一团翻涌的毒雾。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来自左侧。
夜飞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那个方向。毒雾中,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团人形的暗影,没有实体,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它悬浮在岩石边缘,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与毒雾截然不同的幽冷气息。最诡异的是,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芒,如同眼睛般注视着夜飞。
“是你……”夜飞瞳孔微缩,“一直跟踪我的那个……窥视者!”
“窥视者?”暗影发出一声轻笑,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你可以这么称呼我。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影殇。”
影殇。一个影族的名字。
夜飞心中警铃大作,身形微微后移,拉开距离:“影族?你是暗殿的人?来杀我的?”
“杀你?”影殇摇了摇头,那团暗影也随之波动,“如果我想杀你,你在管道中与钢蚰搏斗时,在沉寂之井破坏节点时,就已经死了无数次。何必等到现在?”
夜飞冷笑:“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不必冷嘲热讽。”影殇似乎叹了口气,那两团幽绿光芒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不信我,换做是我,也不会信。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然后,由你自己决定。”
它顿了顿,继续道:“我是影族,但也是影族的叛徒。大祭司——那个你们口中的灰袍人,他不只是暗殿的领袖,更是影族的真正掌控者。而我,曾是他最信任的‘影刃’,替他执行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任务。”
夜飞眼神一凝,没有插话。
“直到三年前,他让我去做一件事——屠杀影族中一批‘不听话’的老弱妇孺,用他们的精魂祭炼一件邪器。”影殇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愤怒,是悲凉,是刻骨铭心的仇恨,“我拒绝了。然后,我就成了他下一个要清除的目标。我的族人,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全部死在他手里。只有我,侥幸逃了出来,躲在这腐朽层中,苟延残喘至今。”
夜飞沉默。他无法判断对方话语的真假,但那股深沉的悲愤,却很难伪装。
“所以,你一直跟踪我,是想……”
“报仇。”影殇斩钉截铁,“我一个人做不到。他太强了,圣境中期,掌控空间法则,更有寂灭之主的意志加持。我需要帮手。而你——混沌源契的继承者,是唯一有可能与他抗衡的人。”
夜飞盯着那团暗影,缓缓道:“你既然一直跟着我,应该看到了我的状态。我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抗衡大祭司,连一个普通的暗殿护卫都打不过。”
“我知道。”影殇点头,“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进入腐朽层。因为这里,有能让你快速恢复的东西。”
夜飞心中一动:“什么东西?”
“跟我来。”影殇转身,向岩石深处飘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你可以选择不信我,继续留在这里等死。或者,赌一次,跟我走。决定权在你。”
夜飞看着那团融入毒雾的暗影,脑海中飞速权衡。
古渊之灵沉睡,自己重伤濒死,留在这里确实只有死路一条。这影殇若要杀他,确实早就动手了。而且,它知道那么多内幕,对大祭司的仇恨也做不得假……
“我跟你走。”夜飞挣扎着起身,“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保证,临死前也会拉你垫背。”
“放心。”影殇的声音从毒雾深处传来,“比起杀你,我更想看着那个老东西……灰飞烟灭。”
夜飞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跟上了那团飘忽的暗影。
毒雾翻涌,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那团暗影经过的岩石上,几缕极其微弱的黑色气息悄然附着在夜飞的衣角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与周围毒雾截然不同的波动。
那是影魇种下的追踪印记,正随着夜飞的移动,将他的位置信息,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