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府后院的空气,如同沉疴痼疾,吸一口都带着陈腐的腥气。
周易立于破败院门前,身无长物,唯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
初秋的风已有凉意,吹动他洗旧的粗布袍角,露出左臂上尚未完全褪去青紫的伤处——骨虽愈合,疤犹狰狞。付月低眉顺眼,背着一个更小的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府门遥遥在望。
门槛之内,阴影深处,几道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着他们的背影。
春桃站在回廊拐角,已换回原属于周王氏内院大丫头的鲜亮衣裙,面上再无半分“侍奉”周易时的恭谨,只有刻骨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匆匆瞥了一眼周易背上那个小小的粗布包袱,飞快地隐入黑暗。
福伯那间永远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小铺,成了离府前最后的目的地。
推开门扉,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福伯正佝偻着腰,在一排排药柜前缓慢挪动,动作间带着暮年的滞涩。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对上踏入的周易。
没有寒暄,没有离别的唏嘘。福伯径直走向柜台后方最深的角落,吃力地拖出两件东西。
一个狭长的乌木刀匣。一个精巧的玄铁针囊。
刀匣打开。
一柄形状奇诡的匕首,静静躺在墨绿的天鹅绒上。
刀身狭长微弯,如同被拉长撕裂的一截惨白月牙,刀刃弧度流畅却带着天然残损的裂痕——正是蚀魂冥蟒最锋锐的獠牙!
表面流淌着一种黯淡的金属冷光,似有氤氲的墨绿色毒雾在刃下无声蒸腾。整把匕首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气,以及一种源自蛮荒的凶戾。
破罡匕!
玄铁针囊启封。
三枚幽蓝细针赫然并列。针体并非纯粹的金属光泽,而是近乎剔透的晶体!仿佛将蚀魂冥蟒本源毒液的精华,经过千锤百炼后冻结压缩而成。深邃的幽蓝中,隐隐有墨绿色的毒线流动,针尖凝聚的一点寒芒,令注视之人眼球都隐隐刺痛。
蚀骨针!
“刀不错,算得上是一件不错的精品玄兵。”
他浑浊的目光停留在周易脸上,带着深深的探究,终究化为一叹。“罢了!拿去!开锋时,莫让凶煞噬了魂。”
枯爪按住另一只玄铁针囊,推到周易手边:“这三根毒牙钉…给那丫头片子防身吧。你欠她的。”
针囊入手冰凉刺骨。
周易深深一揖到底。
“福伯大恩,周易…铭记于心。”
没有多余言语。那枯瘦佝偻的身影,和这小铺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将是他对这周王府最后、也可能是唯一一份温存的记忆。
踏出药铺。
通往王府正门的长廊如同铺着碎瓷。两侧仆役远远避走,眼中只余畏惧。昔日指点嘲弄尽皆烟消,唯有死寂相随。
正堂高大沉重的门扉紧闭,却如同敞开的伤口,昭示着内部的冰冷。
“易公子留步!”
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中年男子从侧门疾步追出,脸上堆砌着公式化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周王氏独有的毒芒。他手中捧着一只薄薄的、印着周王府徽记的锦囊。
“恭喜易公子成年离府!”管事语调平板,“按族规,凡年满十八离府子弟,当发白银十两,锦缎一匹,以资路途。然…”
他话音陡然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主母有言:易公子前些时日闯下弥天大祸,损毁公物、重伤府中贵客赵公子,耗费府内灵丹妙药无数!此间损失,远超离府之资百倍!故公子月俸尽数扣抵尚不足数…这离府资材嘛…嘿嘿,”管事掂量着那轻飘飘的锦囊,“公子倒欠着王府巨债,若非主母念及旧情,‘大发慈悲’……”他猛地扬手,将那锦囊掷在周易脚下!
“当啷!”
锦囊落地,口松开,几枚粗制的铜板滴溜溜滚落尘土,沾满污迹。
“这便是主母格外开恩,赐你的‘安家费’!还不谢恩?”管事声音拔高,唯恐无人听见。远处的仆役探头张望,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羞辱吗?周易唇角勾起一抹比秋风更冷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那几枚沾泥的铜钱,仿佛在看周王氏那张涂抹着脂粉的狰狞面孔。
就在这时——
管事脸上挤出更令人作呕的伪笑,拖长声调:“慢着!主母还有‘天大的恩典’!”
他从怀中又郑重其事地掏出一纸烫金红帖,高举过顶:
“主母念易公子孤苦无依,身无长物,特开慈心,已为你定下一门……天作之合!”
他声音洪亮,故意让围观的下人都听得清楚:
“对方乃堂堂赵王府的掌上明珠!嫡出小姐!尊贵无双!虽、虽闻听这位千金性情…嗯…天真烂漫,深居简出,不便见客…然!其血统高贵,岂是你区区庶子可攀?此乃主母顾念血脉,体恤公子日后生存艰难,才舍了天大的颜面替你求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定!”
管事猛地将帖子拍到周易胸前,眼神如淬毒的针:
“主母特意交代:赵王府门槛高,你既连十两银子都欠着府里的,就莫肖想聘礼风光入门了!今日即刻去赵王府做上门赘婿!倒插门、熬年头!好歹也算有口饭吃、有个活路!免得出府便饿死街头,丢尽了咱周王府先祖的脸!”
话音刚落,他便死死盯住周易的反应,更肆无忌惮地瞥了一眼他身旁面色骤然苍白的付月,嘴角恶意更深。
远处,周王氏在内院阁楼窗棂后隐隐露出的半张脸,嘴角勾起一丝蚀骨刻毒的弧度。赵王府那个嫡女?呵…何止是“性情天真”、“深居简出”!那是被赵王视为耻辱,从小锁在幽室,从未见过天日,心智如三岁顽童,面目传闻更是惊悚的痴傻奇丑之女!让这野种入赘?那比杀了他,更能令其生不如死!更能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那多管闲事的沈映寒心里!让他们那点微妙同盟,顷刻间污秽不堪!
寒风穿过长廊。
周易的目光落在那烫金红帖上,仿佛在看一张催命符。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纸面。
下一秒——
嗤啦!
没有丝毫犹豫,那象征着“父母之命”、“天大恩典”的帖子,被他从中一撕为二!再撕!如同撕碎一张染血的废纸!
雪白红金的纸屑,如同肮脏的冥蝶,在冰冷的秋风中纷纷扬扬,飘落在尘土里、落在管事震惊僵硬的脸上、落在远处窥视的周王氏眼中!
“赘婿?”他抬眼,目光如穿云的利刃,扫过管事惨白的脸,扫过所有角落窥探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撞击,砸在这片伪善之地:
“周王氏的好意,还是留给她自己吧。”
“这周王府的大门,一步踏出,纵身死道消……”
他的目光最后,似乎穿透了重重院墙,落在那座富丽堂皇、却污浊蚀骨的主院方向,一字一顿:
“也绝不再踏入半步,除非…。”目光瞥向不远处的阁楼,隐约可见闪动的人影,“给某人收尸!”
说罢,他猛地转身,将那几枚沾着泥污的铜板一脚狠狠踏碎在脚下砖石缝隙中!
再不看这王府一眼。
破旧的粗布包裹搭在肩头,新得的毒匕紧贴后腰。
付月紧随其后。
两人迎着秋日清冷萧瑟的天光,踏出了那囚困了周易十八年、承载了无数血泪与屈辱的——
周王府大门。
身后沉重府门关闭的“轰隆”声,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