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救了。”
在气氛极度紧张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秦岭松涛般的沉稳。
傅岷转头,见一位老者立在阴影里,粗布襕衫洗得发白,腰间悬着绣有茱萸纹的皮质针袋。
那是唐代医工用以辟邪的纹样,针袋边缘露出的竹简一角,隐约可见‘明堂’二字。
老者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五绺长髯,左眉尾朱砂痣在昏暗光线下似有若无,背负的青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布料上隐约可见药草汁液的暗斑。
老者踏入屋内,步履轻稳如踏云,草鞋在泥地上未发出半点声响,显然有着功底在身。
傅岷下意识按住虎娃腕脉,指尖感受着渐渐平稳的搏动,心中却掀起惊涛。
“老丈识得此症?”
傅岷起身行礼,目光落在老者腰间针袋上。
其不答,径自走到窗前,从青囊中取出一方素绢,蘸取桌上剩余药膏凑近鼻尖轻嗅,白眉微蹙。
“石膏之辛凉,蜀椒之温通,却混着犀角的清冽...”
老者抬头,目光如炬。
“小友竟用南洋犀角?”
傅岷暗自心惊,他方才为增强药效,确实加入极少量犀角粉。
那是原主祖父遗留的拇指大小的角片,本打算换钱缴纳今年的租庸调。
唐初犀角属岭南市舶司专供,通过朝贡贸易输入,寻常医工难得一见,眼前老者竟能仅凭气味辨出,足见医术通神。
“在下傅岷,随祖父流寓于此。”
他再次行礼,注意到老者襕衫下摆补丁细密整齐,显是亲手缝补。
“老丈既识药性,可知此子所患何病?”
老者放下绢帕,银针在虎娃肘窝血管上轻轻一刺,流出的血液紫黑凝滞,在粗布上洇出不规则的斑。
“《诸病源候论》载,痘疮由胎毒与外感相搏而成。”
老者皱眉,满是疑惑。
“然此子痘色紫暗,根脚散漫,血毒已入营分,非寻常清热解毒之剂可治。”
“可用清瘟败毒饮加减。”
傅岷接口,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清瘟败毒饮乃清代余师愚所创,此时断无此说。
老者却似未觉,从青囊中取出泛黄的《伤寒论》抄本,扉页‘孙真人手录’四字苍劲有力。
“石膏当用多少?”
“四两,先煎。”
傅岷瞥见抄本中夹着的《明堂图》残页,图中人体经络标注与现代解剖学竟有七分吻合,心中一动。
“老丈可是太白山孙思邈先生?曾听祖父言,先生著《明堂人形图》,定孔穴之误,实为医界之幸。”
眼前老者正是孙思邈。
历史记载中此时的他虽未及花甲,却已隐居太白山著书立说,其《明堂人形图》革新针灸穴位,被长安医界奉为圭臬。
老者眼中闪过讶异。
“你祖父是?”
“已故医工傅清,曾在隋太医署当差。”
傅岷临时编了个由头,见孙思邈颔首,暗自松了口气。
虎娃突然发出呻吟,腹部新出的疱疹开始结痂,他指着患儿腿部未破溃的疱疹。
“需以淡盐水清洗,防止抓破感染。”
孙思邈从青囊取出漆盒,里面是煅石膏与龙骨研末。
“可撒于疮面,收敛生肌。”
两人合力为虎娃换药时,傅岷注意到老者指尖布满老茧,指腹因常年研磨药材而微微凹陷,这双手不知治愈过多少病患。
当老者用银针挑破虎娃腿上较大的脓疱时,手法精准如庖丁解牛,脓液流出后竟无半点渗血。
酉时三刻,虎娃沉沉睡去,虎娃的亲人和阿满也都喝下了傅岷特制的预防汤药,里外用火酒进行了消毒,房屋周围撒满了石灰粉,屋内还点着艾。
哪怕此刻有人闯进来也无事,只要不与虎娃一家近距离接触都不易感染。
孙思邈拨弄灶间余火,火星子溅在他沟壑分明的脸上。
“傅医工方才用的针术进针角度与《黄帝虾蟆经》不同,却更贴合经络走向,可是家传?”
傅岷指尖在膝头虚画人体颈部解剖图,系统赠予的「解剖学图谱」金手指在此刻清晰如眼前。
“喉间有环状软骨,若痰阻气道,当从此处刺入。”
他取过竹简,炭笔勾勒出显微镜下的细菌形态。
“实不相瞒,某曾遇异人,言世间有精微虫作祟,故器具需用火消毒,以防其侵入创口。”
孙思邈凑近竹简,目光在扭曲的线条上停留良久,忽然握住傅岷小臂,那里有系统用纳米技术「刻」出的现代经络图,精确标注着神经与血管分布。
“此乃‘子午流注新图’?时辰与气血运行的对应之法,竟与古法不同。”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喧嚷,阿满冲进屋,脸色比之前更白。
“傅郎中医工!里正带县尉来了,说咱们私藏禁药...”
话未说完,木门被粗暴推开,一名身着绿袍的县尉跨入门槛,腰间横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刀柄缠绳处刻着「蓝田县尉」字样。
他身后跟着两名持棍衙役,里正缩在最后,鼠目獐头,腰间别着的算筹袋随呼吸轻轻晃动。
“哪位是傅岷?”
县尉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孙思邈身上时突然变色,手按刀柄的动作僵在半途。
“孙、孙真人?您如何在此?”
傅岷注意到县尉腰间铜鱼符,八品以下官员标识。
根据《唐六典》,县尉掌一县治安、户籍,兼管「市廛交易」。
唐初实行严格的医药管制,《唐律疏议》规定民间私藏金石类药物超三升即杖八十,犀角、麝香等名贵药材更是严禁民间持有。
孙思邈抬手示意,从袖中取出太白山采药文牒,桑皮纸上盖着华州刺史的朱红官印。
“李县尉,此子所用犀角乃老夫所赠,与傅医工无干。”
县尉接过文牒细读,脸色缓和却仍有狐疑。
“既是孙真人的药庐...但京中近日闹疫,尚书省严令彻查...”
他忽然瞥见桌上的酒精陶瓶。
“此为何物?气味如此刺鼻!”
“火酒,可祛毒伐脓。”
傅岷取竹筷蘸取液体,就着灶间余火点燃,幽蓝火焰腾起的瞬间,衙役们惊退半步,里正更是撞翻了身后的药罐。
孙思邈取出《太清草木方》残卷,指节叩击竹简。
“葛洪真人《抱朴子》载‘作酒醴以代药’,傅医工改良蒸馏之术,非炼丹可比。”
县尉脸色青红不定,目光在傅岷、孙思邈、虎娃之间游移。
唐初虽推行均田制,但各地士族仍掌握实际权力,孙思邈作为太白山隐士,常为权贵诊治,其影响力远超寻常医工。最终县尉甩袖,眼中带些许怀疑。
“既如此,今日便不追究,傅岷,明日需到县署备案!”
临走前狠狠瞪了里正一眼,后者缩着脖子跟在身后,草鞋在泥地拖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