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巷的梅雨季总泛着一股铁锈味。
吴不群蹲在便利店屋檐下,咬开饭团的塑料包装时,手机突然震动。屏幕显示一串乱码:“000-4444-000”。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嘶鸣,混着指甲刮擦金属的锐响。
“你……看见我的脸了吗?”女人的声音裹着水汽,像是从深海传来。
便利店的霓虹灯牌突然闪烁,玻璃橱窗上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贴着玻璃内侧凝视他,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眼眶处是两个黑洞,爬出蛆虫般的银丝。
吴不群猛地转身。
货架间的店员打着哈欠整理泡面,地上没有水渍,玻璃上只有雨痕。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
“凌晨三点,桐花医院旧址,带一包盐。”
发件人栏赫然写着:“安”。
他摸向胸口,钥匙疤痕早已消失,皮肤下却隐约有银丝流动——那日黑馆崩塌后,他再也没用过判官笔,但总在深夜听见青铜门的回响。
桐花医院的残楼立在雨里,像一具被剥皮的尸体。外墙的瓷砖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像是凝固的血痂。吴不群攥着盐袋踏入门诊大厅,地砖缝隙里钻出几株暗紫色蘑菇,伞盖裂开的口子像在无声尖叫。
三楼走廊尽头传来电话铃声。
老式拨号电话的转盘声,混着女人哼唱的摇篮曲。
吴不群举着DV机步步逼近。镜头里,那台红色电话机摆在积灰的导诊台上,听筒悬在半空,被银丝吊着晃荡。他按下回放键,屏幕闪过一帧画面——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导诊台后,脖颈扭成诡异的角度,手中的病历本滴着黑血。
“你迟到了。”电话听筒突然传出声音。
吴不群僵在原地。
听筒下的银丝缓缓收紧,吊着的东西终于显出全貌——不是听筒,而是一颗腐烂的人头,蛆虫正从她黑洞洞的眼眶钻出。
盐袋坠地。
盐粒触地的瞬间,整层楼的日光灯管同时炸裂。黑暗中,无数银丝从天花板垂落,缠住吴不群的四肢。腐女人头的嘴角咧到耳根:“新来的入殓师……你的命,值多少盐?”
DV机突然自动开机。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吴不群看见银丝尽头连着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无数倒悬的裹尸袋,袋口渗出黑血,在地面汇成卦象:“巽上坤下,升。”
腐女人头的银丝猛地收紧。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符火网从楼梯口窜来,烧断银丝。林绾倚着墙喘息,锁骨处新纹的卦象泛着青光:“这单生意,黑馆不接。”
她的身后,月光切开雨幕。
一只骨咒鸦掠过残破的窗框,喙上叼着半块白玉铃铛——本该沉寂的铃铛,此刻正发出细碎的呜咽。
林绾的紫符火网刚烧断银丝,腐女人头的眼眶就炸开一团蛆虫。虫群扑向盐袋,触到盐粒的瞬间竟发出婴儿般的啼哭,落地凝成黏稠的黑浆。
“盐不是驱鬼的,”林绾拽着吴不群退到楼梯转角,锁骨处的巽卦纹青得发亮,“是喂鬼的。”
她掀开外套,腰间缠满装盐的玻璃瓶。瓶身贴的符纸泛着油光,隐约可见“庚辰年封”的印戳——是黑馆崩塌前的老库存。
腐女人头的银丝突然绷直。裹尸袋集体震颤,袋口钻出半透明的魂体——全是穿病号服的亡魂,胸口贴着桐花医院的缴费单,单据金额处盖着血红卦象:“艮上兑下,损。”
“这些是‘盐债鬼’。”林绾甩出盐瓶砸向尸群,“生前欠了医院的债,死后魂就被腌在这儿还利息!”
盐粒触魂的刹那,亡魂发出凄厉尖啸,身体迅速干瘪成皱缩的皮囊。吴不群的DV机突然自动录像,屏幕里闪过零碎画面:穿白大褂的女人在病历本上勾画卦象,笔尖戳破纸页,墨迹渗出黑血。
“三楼……档案室……”腐女人头的下颌骨咔哒作响,“我的脸……在第七排……”
档案室的铁门被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吴不群推开门的瞬间,霉味中混进一丝槐花香——二十年前的旧档案整整齐齐码在架上,唯独第七排的档案袋被替换成裹尸布,布面用盐粒粘出人脸轮廓。
林绾的紫符点燃裹尸布,火光中浮出一本泛黄的病历:
“患者姓名:秦安。入院日期:庚辰年三月初七。诊断结果:双魂寄生。”
附页的脑部CT片上,两枚铜钱嵌在颅骨内,钱眼银丝纠缠如双蛇斗。
“这不可能……”吴不群攥紧病历,“安二十年前就死了?”
窗外突然传来骨咒鸦的嘶鸣。林绾掀开窗帘,浑身一僵——医院后院的枯树上挂满盐袋,每个袋下都吊着一具风干的尸体,尸体的手腕系着褪色的红绳,绳结处拴着碎裂的白玉铃铛。
腐女人头的尖笑刺穿耳膜。
她的银丝从天花板倒垂,缠住林绾的脖颈:“小判官……你以为黑馆塌了就完了?安的名字……可是从生死簿上被撕下来的!”
吴不群抓起盐袋抹过DV镜头。闪光灯亮起的刹那,所有亡魂僵直,盐粒在空气中凝成卦象:“震上巽下,恒。”
腐女人头的银丝突然崩断。她腐烂的面皮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脸——是档案室CT片上的秦安!
“盐债还清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回安的低哑,“现在……该收你的利息了……”
林绾的巽卦纹炸出青光,玻璃盐瓶齐齐爆裂。盐雾中,吴不群看见腐女人头的颅骨内嵌着半枚白玉铃铛——正是骨咒鸦叼走的那块!
后院的盐尸突然集体转头。
它们的红绳崩断,铃铛碎片飞向三楼窗口,在腐女人头前拼成完整的白玉铃铛。铃舌是一截槐木梳齿,梳齿插入她眉心时,整栋医院开始倾斜——
“盐渍卦……解了……”腐女人头化作飞灰,安的残影在灰烬中消散,“去停尸房……那里有你要的……”
林绾跪坐在盐堆里,锁骨卦象裂开血痕。吴不群翻开病历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粘着一块糖纸——江梧的字迹被盐粒刮花,只剩半句:“师姐,盐是……”
停尸房的方向传来冰柜低鸣。
一只骨咒鸦掠过窗台,喙上的白玉铃铛终于完整,却在风中碎成两半——一半坠向地裂,一半落入吴不群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