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无涯第一次见到安时,她正在解剖一具活尸。
那是个暴雨夜,黑馆地下三层的停尸房漏着水。尸体被铁链捆在青铜台上,胸腔大开,心脏表面覆满铜钱状菌斑。安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如机械,刀尖剜向心瓣时,菌斑突然暴起,凝成无数细针刺向她咽喉——
“别动。”她头也不抬,左手甩出一张扑克牌。牌面红桃K的金纹在暗室中炸亮,菌斑如遇沸油的雪,尖叫着缩回心脏。
十七岁的时无涯僵在门边,手中的招魂铃还在震颤。他是被派来给安当助手的“学徒”,但此刻更像误入屠宰场的羔羊。
“怕血?”安终于抬眼,琥珀色的瞳孔裂成蛇一般的竖线,“那就记住,黑馆的入殓师不是超度亡魂的和尚。”她将沾满黑血的手术刀抛给他,“是肢解执念的屠夫。”
时无涯的右手第一次异化是在三个月后。
那夜他跟着安处理“言灵教派七号实验体”——具会产卵的女尸。尸体的腹腔塞满铜钱,每枚钱眼都钻出蛆虫大小的黑蛇。安用扑克牌钉住尸身,命令他剖开子宫。
刀尖划破腐肉的瞬间,蛇群喷涌。一条黑蛇咬住他右手虎口,毒液注入的刹那,整条手臂的血管暴凸如青铜浮雕。安将半瓶黄泉水泼在他伤口,液体蒸腾的雾气中,他看见自己的骨骼浮现出钥匙纹路。
“恭喜。”安擦拭着手术刀,“你成了‘鞘’的候选。”
成为正式入殓师那日,安送他一盒扑克牌。
“梅花K是国王权限,红桃Q是荆棘牢笼。”她指尖抚过牌面暗纹,“但真正要小心的……”她抽出鬼牌,牌面小丑的眼珠突然转动,“是这张‘无间’——它会吃掉你最珍贵的记忆当燃料。”
时无涯的第一次单人任务是处理“鬼婴快递案”。孕妇的尸体在殡仪馆产子,婴孩每夜出现在不同人家门口,脐带缠着户主的脖颈。他在婴儿第七次现身时掷出鬼牌,牌面小丑咧嘴一笑,四周景象突然倒转——
他站在燃烧的民居里,怀中抱着焦黑的襁褓。记忆如毒蛇噬脑:八岁那年的火灾,母亲将他推出窗外的最后一推,父亲在火中攥着半枚铜钱的残影……鬼牌吸食着这些画面,力量暴涨,将婴孩的怨气撕成碎片。
任务报告上,安批注血红大字:“情感是鞘的裂缝。”
右手彻底封印那日,安在青铜鼎前哼着歌。
鼎中煮着孟婆的半截魂魄,汤水沸腾如熔金。时无涯的右臂插在鼎耳封印处,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青铜色的齿轮与咒文。安将白玉簪刺入他肩胛,簪头雕的羽翼蛇突然活过来,顺着血管游向心脏。 “疼吗?”她笑着拧动簪尾,蛇牙刺入心房,“疼才能记住,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鼎中孟婆的残魂发出尖啸,时无涯在剧痛中看清真相——安的左眼里跳动着同样的青铜齿轮,她的心脏早已换成尸解仙的核。
多年后,当吴不群问他为何留在黑馆,时无涯总是沉默。
只有暴雨夜被右手剧痛惊醒时,他会摸出那盒扑克牌。鬼牌的小丑在暗处咧嘴,牌背渗出安的血字:“鞘断之日,无间门开。”
而他的右腕内侧,始终藏着一道极浅的刻痕——是十七岁那夜,安用手术刀留下的符咒,形如衔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