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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茶话

黑馆:未烬之钥

城南老巷的槐花落得蹊跷。

分明是深秋,细白的花瓣却簌簌铺了满地,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雪。吴不群蹲在巷口的石墩上,DV镜头对准枝头最后一簇花苞——取景器里,那花苞分明是只蜷缩的猫,琥珀色的瞳孔正随他的呼吸收缩。

“别拍了。”时无涯用扑克牌敲他后脑勺,“这是‘槐猫’,专吃活人的噩梦。黑馆派我们来喂猫,不是来查案。”

竹篮里的鱼干泛着诡异的蓝光。吴不群捻起一条抛向枝头,花苞瞬间炸开,黑猫轻盈落地,尾巴尖缀着枚铜钱。它叼起鱼干却不吃,反而推给墙角的流浪狗。狗的眼眶空荡荡的,獠牙间咬着半截红绳。

“有点意思。”林绾倚着墙剥橘子,果皮丢进狗嘴,“这猫在养鬼犬。”

猫巷尽头有家茶铺,老板娘是位瞎眼婆婆。她的茶案摆着青瓷小盏,盏中茶汤浮着槐花瓣,喝下后能见鬼魂生前的执念。吴不群抿了一口,舌尖泛起铁锈味——茶汤里掺了黄泉水。

“小判官喝不惯吧?”婆婆的盲眼转向他胸口,“你心里压着太多死人的债。”

时无涯把玩着空茶盏,突然将牌面“恋人”浸入茶汤。牌上男女褪色,浮出安与江梧年少时的模样:安在教江梧编铜钱链,链尾缀的银铃正是孟婆伞上的款式。

“婆婆见过这个铃铛吗?”

瞎眼的手指抚过牌面,茶案突然震颤。屋檐垂下的槐花串无风自动,化作无数银铃叮当。黑猫跃上窗台,瞳孔映出茶铺地窖的入口——那里本该是堵墙。

地窖堆满陈年茶饼,霉味中混着淡淡的血腥。林绾的紫符照亮角落的陶罐,罐身贴的封条写着“庚辰年封”。掀开罐盖,里面是半坛黑血,血中泡着个褪色的拨浪鼓。

鼓柄刻着江梧的名字。

吴不群的DV机突然自动录像。屏幕里浮现五岁的江梧坐在地窖编铜钱链,身旁的女人哼着摇篮曲——是年轻时的孟婆。她的红伞搁在墙角,伞骨尚未残缺,铃铛也没有裂痕。

“孟婆……是他娘?”林绾指尖发抖,紫符烧穿了陶罐。

黑血漫过鞋底,地窖墙壁渗出细密的铜钱。瞎眼婆婆的叹息从头顶传来:“那孩子被炼成铜钱儡那天,他娘在茶汤里掺了孟婆泪,想替他改命。”

茶铺的槐树突然开花,花瓣落地即化为人形——是孟婆撑着伞立在月光下。她指尖拈着片槐花瓣,笑意比往日温和:“这单生意,我请了。”

四人围坐茶案。孟婆的伞骨这次没挂铜铃,倒是系了根褪色的红绳。她斟茶的手势与影像中的女人重叠,壶嘴倾出的却是忘川水。

“江梧是我从判官簿上偷来的命。”她抿了口茶,唇色淡如槐花,“他本该胎死腹中,我拿三百年修为换他十年阳寿。可惜安抽走他的情魄炼符,反倒逼他成了鬼儡。”

吴不群摸向胸口的判官笔。笔杆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痕,渗出的血在掌心汇成“摩天轮”三字。

黑猫突然跃上茶案,尾巴扫翻茶盏。茶水泼湿孟婆的袖口,露出一截白骨——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手臂。

“时辰到了。”她起身撑伞,花瓣从伞面簌簌而落,“茶钱用故事抵了,各位请回吧。”

走出猫巷时,槐花已谢尽。吴不群翻看DV录像,发现地窖片段全成了雪花噪点,唯独最后三秒捕捉到孟婆伞面的倒影——映出的不是她,而是被铁链锁在血池的另一个自己。

林绾站在巷尾的槐树下,手中握着褪色的拨浪鼓。鼓面破洞处钻出一缕银丝,另一端缠在她烧焦的锁骨上。

“江梧小时候怕打雷。”她突然开口,“淬骨那夜暴雨,他偷偷在我手心塞了块麦芽糖。”

时无涯点燃一支烟,烟圈化作扑克牌上的“星辰”图案:“安也怕打雷,以前总躲进青铜鼎里。”

吴不群仰头看天。阴云在巷子上空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像谁随手撒了把铜钱。

城南旧货市场的晨雾里浮着檀香味。

吴不群蹲在一家摊子前,指尖拨弄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旋钮锈得转不动,喇叭口的绒布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干枯的槐枝——摊主说这是“镇魂枝”,能压住收音机里亡魂的絮语。

“三百块,搭个添头。”摊主叼着烟斗敲了敲木箱,箱盖上刻着褪色的黑馆徽记。掀开箱盖,里头堆着泛黄的信封、断裂的玉镯、缺角的砚台,最底下压着一本蒙灰的相册。

相册扉页用钢笔写着“庚辰年·春”。吴不群翻开第一页,呼吸一滞——照片上是安与年轻时的母亲。两人站在摩天轮下,安手中拎着青铜灯,母亲的腕上缠着一条红绳,绳结处缀着白玉铃铛。

“这箱子是殡仪馆处理的无主遗物。”摊主吐出烟圈,“你要的话,算五十。”

林绾突然按住吴不群的手。她的目光钉在相册某页:安的身后站着个模糊的身影,戴狐狸面具,袖口露出一截铜钱链——是少年时的江梧。

“买。”她甩出三张皱巴巴的钞票,指甲掐进掌心。

旧货市场尽头有家糖水铺。三人坐在油毡棚下,就着桂花藕粉翻看相册。吴不群的DV机架在桌角,镜头对准照片时,画面总会泛起涟漪,仿佛有什么在抗拒被记录。

“这张不对劲。”时无涯点了点某页合照。照片里的人群在阳光下微笑,但所有人的影子都朝着相反方向扭曲。他用扑克牌盖住画面,牌面“倒吊人”渗出黑血,血珠滚过照片,显出一行小字:**“摩天轮第七厢,申时三刻。”**

林绾的勺子“当啷”掉进碗里。她抽出那张照片,背面用血画着卦象——乾上坤下,是“天地否”的凶兆。

“是江梧的笔迹。”她摩挲着卦象边缘的裂痕,“他总在算完卦后咬破手指……”

话音未落,DV机突然自动倒带。屏幕里闪过一帧诡异的画面:照片中的江梧缓缓转头,面具下的嘴角咧到耳根,唇语分明是:“师姐,别来无恙。”

午后日光斜切过旧货市场的棚顶,吴不群蹲在角落的旧书摊前翻检。一册《民间丧仪考》的夹页里掉出半张车票,票面印着“黄泉站至摩天轮站”,日期是庚辰年四月三日——黑馆大火前一日。

书贩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妪,正用骨梳蘸着朱砂描绣花鞋。见吴不群盯着车票,她哑声笑了:“这票是个姑娘寄存的,说等个戴白玉铃铛的人来取。”

“什么样的姑娘?”

老妪的骨梳指向他胸口:“眼睛像你,手腕像她。”

吴不群低头,腕上不知何时缠了一条红绳——与照片中母亲的一模一样。绳上空空如也,但DV镜头里分明缀着一枚白玉铃铛,铃身刻着“安”字。

暮色将倾时,三人蹲在旧货市场后巷烧纸。铁盆里燃着相册残页,灰烬中浮出零星的铜钱碎影。林绾将江梧的照片投入火中,火苗蹿起三尺高,化作一只骨手抓向她的咽喉——

时无涯的扑克牌斩断骨手,灰烬里“叮”地落下一枚铜钱。钱眼处塞着张字条,展开是江梧的字迹:“师姐,第七厢的裹尸袋里,有我送你的糖。”

火盆突然炸裂,阴风卷着灰烬扑向巷口。风中传来细碎的铃铛声,吴不群举起DV机,镜头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红伞——孟婆的伞骨上,新挂了一枚白玉铃铛。

“该收摊了。”书贩老妪从暗处蹒跚走来,手中的绣花鞋已描完最后一笔。鞋尖绣着并蒂莲,莲心却是一对琥珀色的蛇瞳。

回程的灵车里,吴不群将白玉铃铛系上手腕。铃铛无声,但DV机的收音孔里却传来断续的哼唱,是安的声音:

“槐花落,铜钱锁,摩天轮转阴阳错……”

林绾靠在窗边假寐,手中攥着那枚铜钱。时无涯的扑克牌在指尖翻飞,牌面“命运之轮”渗出细密的血珠,渐渐凝成摩天轮的轮廓。

车窗外,一只鬼犬蹲在路口,空荡的眼眶望向他们。它口中叼着半块麦芽糖,糖纸在风里哗啦作响,像谁忍了十年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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