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绾第一次见到安时,正被铁链吊在青铜鼎里。
鼎内灌满浑浊的药汁,浸泡着她被剥去皮肤的躯体。那些暗红的筋肉上扎满铜钱,每一枚都刻着言灵教派的咒文,钱眼处伸出细针般的铜丝,钻入她的骨髓。教派的长老说这是“淬骨”,要将活人炼成最完美的铜钱儡。
“疼吗?”安的声音从鼎边传来。她穿月白旗袍,发间别着银簪,与地窖的腥臭格格不入。
林绾的喉咙早已喊哑,只能从齿缝挤出气音:“杀……了我……”
安俯身拨开她额前黏结的发丝,指尖沾了血,却笑得温柔:“疼才好,疼才能记住你是谁。”她突然掐住林绾的下颌,将一枚青铜钱按进她舌根。钱币上的咒文活物般蠕动,顺着喉管爬向心脏。
那夜地窖起火。安抱着昏迷的林绾冲出火海时,她恍惚看见火焰中站着个戴狐狸面具的少年。他的铜钱链缠住安的手腕,声音清朗如泉:“师姐非要救这残次品?”
“残次品?”安割断铜钱链轻笑,“她身上有三百二十枚铜钱,每一枚都浸过你的血——江梧,你在怕什么?”
林绾在黑馆地下的禁室醒来时,锁骨多了道紫符。符纸嵌在皮肉里,像条盘踞的毒蛇。
“这是‘劫火符’,能烧尽你体内的铜钱咒。”安倚在门边削苹果,刀刃反射的寒光映着她的笑,“代价是每月朔夜要饮人血,否则符咒反噬,烧的就是你自己。”
苹果皮垂落如绞索。
林绾蜷缩在墙角,腕上铁链叮当。被救第七日,她仍会无意识啃咬手臂,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醒——淬骨时养成的习惯。教派的长老说,铜钱儡必须时刻用血肉温养咒文。
安突然掷来匕首:“要么杀了我,要么学会用这个。”
匕首刺入床板嗡嗡震颤。林绾盯着刀柄镶嵌的孔雀石,想起淬骨鼎里漂浮的人牙。那些牙齿属于上一任“容器”,一个总给她喂糖糕的哑女。
她拔出匕首刺向安,却被紫符灼伤手腕。安掐着她的脖子按在墙上,瞳仁泛起琥珀色:“记住这种愤怒,它会让你活下来。”
林绾的第一次任务,是处理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女尸。尸体肚腹鼓胀,解剖后发现塞满铜钱,钱眼处钻出蛆虫大小的蛇。
“是江梧的手笔。”安擦拭着手术刀,“他最爱把活人炼成‘钱囊’。”
话音未落,女尸突然睁眼,铜钱从七窍喷射而出。林绾本能地掷出匕首,刀刃却被铜钱击飞。危急时刻,锁骨紫符暴起火光,将铜钱熔成铁水。
“反应太慢。”安将新匕首插回她腰间,“江梧十五岁时就能操控三百枚铜钱儡屠村。”
林绾握紧滚烫的刀柄。她记得那个戴狐狸面具的少年,记得他如何用铜钱链绞碎哑女的手指。淬骨第七日,哑女的血滴进她嘴里,带着铁锈味的甜。
成为黑馆正式员工的第三年,林绾在档案室翻到一张照片。
泛黄的画面里,少女时期的安与江梧并肩而立。安穿着言灵教派的祭袍,江梧腕上的铜钱链还缀着银铃。照片背面潦草写着:“庚辰年四月四日,尸解仙初成。”
那夜她闯进安的办公室,紫符抵住对方咽喉:“你也是教派的人?”
安正在泡茶。碧螺春的雾气中,她脖颈被符火灼出焦痕,却笑得更艳:“我杀的长老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她扯开衣领,露出心口的青铜烙印——与林绾锁骨的紫符位置相同,“江梧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可惜炼到一半逃了。”
茶案突然迸裂,无数铜钱从地板缝隙涌出。江梧的笑声从钱雨中传来:“师姐又骗小孩呢?当年明明是你把我骗进淬骨鼎……”
林绾的紫符化作火网罩向声源,却扑了个空。安趁机将青铜镜按在她掌心,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浑身缠满铜钱链的怪物——那是淬骨完成后的模样。
“看清楚了?”安掰开她颤抖的手指,“我救你,是因为你本该成为比江梧更完美的儡。”
最后一次见到江梧是在黄泉列车。
林绾的紫符穿透他胸口时,铜钱链碎成齑粉。面具裂开半寸,露出他未被烙印的右脸——依然如少年般清俊。
“师姐把你养得不错。”江梧咳着血笑,“但你以为紫符为什么能压制铜钱咒?”他弹指震碎自己心口,血肉中赫然埋着相同的紫符,“因为这道符,本来就是用我的魂炼的啊……”
林绾的匕首僵在半空。
“淬骨那日,我替你承受了九成咒力。”江梧的指尖抚过她锁骨符印,声音突然变回少年音调,“小绾,糖糕好吃吗?”
记忆轰然炸开。淬骨地窖里,递来糖糕的从来不是哑女,而是面具后这双含笑的眼。那些糖糕掺着他的血,是为缓解铜钱噬心的剧痛。
“为什么……”
江梧的身体开始消散。最后时刻,他将一枚铜钱塞进她掌心,钱眼处刻着极小的小篆:“绾”。
“师姐当年抽走我的情魄炼成紫符,却漏了这枚钱。”他的笑声混入呼啸的风里,“好好活着,残次品。”
林绾攥着铜钱冲出列车时,吴不群正用DV机拍摄漫天星斗。她突然想起安的话:“黑馆里没有巧合,只有被精心设计的命运。”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血光,边缘隐约可见江梧刻的字:“吾魄所系,千秋不移。”
她将铜钱投入焚化炉,看它在青焰中卷曲成灰。炉膛深处,似乎传来少年清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