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宇心神恍惚间,竟然真的被白正则这个文文弱弱的丹修一脚踹进冰屋里,把霜宁吓得咳嗽都停了一瞬。
冰屋内寒气缭绕,晶莹冰壁上凝着细密霜纹,折射出萧正宇僵硬的侧影。
六目相对,气氛比霜宁的冰灵力还要冷。
萧正宇扭头就想朝外走,被白正则强行捏住肩膀转过身:“小师妹好不容易制成的冰屋,你也不想让小师妹一边咳着血一边再做一个吧?”
他只能放弃挣扎,坐在最角落里,眉头紧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正则倒糖豆一般给霜宁塞了一堆丹药:“来来来,不管你是内伤还是外伤还是神念受伤,只要把这些药都磕了,保管你好个七七八八。”
霜宁谢过白正则的好意:“是灵台出了问题,丹药很难治好。”
本来就是千霜剑尊遭受反噬连累了这屡分魂也状态不佳,分魂吃什么丹药都治不了本体的伤势。
她葱白指尖在横七竖八的小瓶子上轻点,最终停留在一味镇痛的丹药上:“就这个吧,现在只有镇痛的丹药还算比较有用。”
白正则:“那我给你多炼一点,只是不能多吃。”
霜宁乖巧点头。
章星野倒是知道霜宁冰魄精的身份,他没在白正则面前提起,眉眼中带上纠结和忧虑。
如果是霜宁的本体出了什么问题,能趁机让白正则诊断一番是最好,世间不会再有比白正则更好炼丹大师,白正则的人品也值得信任。
但霜宁不说,章星野也不会替她做主,只能确保霜宁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把握:“千霜剑尊知道这件事吗?”
霜宁点头:“此次是和魔修战斗的时候不慎被魔气影响才会如此,回到绝峰后,师尊帮忙调理一下就差不多了。”
白正则皱眉,他从来没听说过灵台受损能有什么修复手法。
不过千霜剑尊毕竟是正道第一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也说不定。
白正则踢踢萧正宇的足尖:“你看你给人家气得。”
萧正宇猛然抬眼,猩红魔纹在颈侧一闪而逝,却在触及霜宁平静目光时骤然消散。
霜宁打圆场:“没有啦,早就有一股淤血压在胸口,只是凑巧咳出来了而已,不关师兄的事情。”
萧正宇这才抬头看她。
少女唇角含笑,眸中澄澈如初融雪水,仿佛先前那句“麻烦”从未入耳。
目光在霜宁的脸上仔细描摹,没有看到任何一丝勉强和愤怒,霜宁只是淡淡微笑着,看向萧正宇的目光清澈平静。
萧正宇敛下眼眸,纤长的睫羽轻颤。
如果是之前的霜宁,此时定会赖着要他赔偿,非得磨得他不胜烦扰做出许多承诺才罢休。
他不信霜宁心中毫无芥蒂,可当她真的平静如水看着他的时候,他又更希望霜宁肆意埋怨。
霜宁眨眨眼,平白无故从萧正宇坐在角落依旧健硕结实的身影上可看出几分可怜模样。
她在心底轻笑,萧正宇有什么好可怜的,吐血的又不是他。
但霜宁对萧正宇所说的所有话都发自内心,她确实不怪他。
方才吐血的那一刻,霜宁骤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自己这具化身,本来就是为了缓和千霜剑尊和萧正宇之间的关系而塑造的。等萧正宇不再怨恨千霜剑尊,这具化身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霜宁”本就不需要和萧正宇建立多么深厚的感情,正如她之前对萧正宇所说,“霜宁”就是为了保护萧正宇而存在的。
她已经成功保护了萧正宇一次,也让原本命运截止在小秘境之中的章星野活了下去,接下来也只需要保护好萧正宇和说千霜剑尊的好话就可以,没有做多余事情的必要。
再想到“霜宁”确实是千霜剑尊强行塞给萧正宇的,这样难免让萧正宇觉得“霜宁”就是个麻烦。
想到这里,霜宁也就释然了。
所以,对萧正宇说出的所有话,都出自她的本心。
她确实不需要在乎萧正宇对她的态度。
白正则和章星野对视一眼,冷汗唰一下流了下来。
但他俩只能摊摊手,看着霜宁和萧正宇并肩站立,和谐、平静,但冰冷如霜。
白正则双手抱头:“这种程度可不是咱俩能插手的,只是瞥一眼就冻得我浑身冰凉。”
章星野叹气:“我倒是更怀念进入小秘境之前的时光了,那时小师妹和萧师弟虽然打打闹闹不得安生,但总好过今时今日形同陌路。”
白正则老神在在:“那都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大不了,撺掇他们打一架!你们剑修不是常说什么,‘无需多言,都在剑意之中!’之类的浑话吗,让萧正宇和霜宁狠狠切磋一下剑意呗,谁赢了听谁的。”
章星野扶额:“且不说萧师弟天生剑骨、剑意无人能敌,这师兄师妹之间的事情也不是‘两肋插刀’就能解决的……”
轰——
章星野和白正则猛然回头。
兽穴盆地骤然传来巨大声响,伴随着声响而来的是磅礴灵压向四周弥漫,穿插着愈发暴躁的兽吼。
五颜六色的灵力迸发,修士们也在第一时间施展法术,一小波修士和暴躁的灵兽交锋,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霜宁的神念笼罩整个兽穴盆地,柳眉微皱:“所有的灵兽都在几乎一瞬间暴动,疯狂的攻击修士。这不对劲,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正宇:“大概是兽潮。数量足够多的灵兽聚集在一起,伴随着修士使用法术时大量灵力逸散导致灵兽躁动,这种躁动会在灵兽之间传播,很快所有灵兽都会进入狂暴状态,漫无目的的攻击所有造成灵力波动的修士或者其他灵兽。”
“这些灵兽能形成一股很强的兽潮,兽潮经过之处一片焦土、寸草不留,即便是法相境也很难将兽潮驱散。”
兽穴盆地虽然也聚集了不少的灵兽,但远远没有到达能够组成兽潮的密度。
萧正宇剑眉微扬,目光直直锁定章星野。
章星野轻轻微笑:“如果魔修还有动手的打算,那么兽穴盆地就是最好利用的地点。”
魔修大费周章陷害萧正宇,一计不成定会另找时机下手,与其胆战心惊等待暗处的魔修算计修士们,不如主动引诱魔修入局。
“如果魔修没有出手,诸位道友也可以在此地获得足够的收益,提升修为,在小秘境中也多了一重保障,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就是章星野全部的计划。
只要能引出魔修,他们四人绝不会让魔修活着走出小秘境。
霜宁:“哇!”不由得看了章星野好几眼。
她对章星野的印象还停留在“有点弱的修士”——毕竟在千霜剑尊眼中,比她修为低的都弱——从未想过章星野还有如此手腕。
想想也是,章星野能稳稳坐住凌云宗大弟子的身份,需要的不仅仅是修为。
在为人处世这方面,绝峰的师徒俩可就差太多了。
霜宁又忍不住多看了章星野几眼。
这么好的小伙绝对不能放过!回头拐到绝峰上多住几天狠狠教教徒弟好了。
章星野偏头,无视霜宁和萧正宇的身影。
“待会儿也请你多多注意凌云宗弟子的情况,我和师弟师妹们会全力攻击即将出现的魔修,分身乏术,只能仰赖白兄了。”
白正则撩撩袖袍,手中折扇摇的飞起:“应该的,不过我也只能顾及到凌云宗和流云阁的弟子,别的门派弟子就无暇他顾了。”
章星野叹一口气:“我会尽力帮助他们,但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神鼎教的弟子……”
白正则咧咧嘴:“器修大多硬如乌龟,实在不需要我们担心。”
章星野默然。
起风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气流轻轻拂过,撩动着树叶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渐渐地,风势增强,像是无形的大手在天地间肆意挥舞。树梢开始剧烈摇晃,树枝相互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枝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草丛也不安分地起伏着,猛兽的气息随着风向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柳儿站在上风口的山峰上,手中拿着一个小药瓶,药瓶中的药粉随着风向挥洒,均匀落在兽穴盆地的上方。
柔软泛着绿意的裙摆在风中翻飞,映衬着柳儿脸上得意的微笑。
“天助我也,章星野选择兽穴盆地,正好方便了我行事。这样,就不用遮掩身形去寻找大量灵兽了。”
眼看兽穴盆地中的灵兽和修士都骚动起来,柳儿这才满意的收起药瓶。
“御兽宗的那些人没骗我,果然好用!只可惜这激发灵兽暴动的药粉有价无市,只有御兽宗能产出,我费尽心思也只拿到这么一小瓶。若是有个成百上千瓶,驱使灵兽为神鼎教拓宽疆域也未尝不可。”
“这样规模的兽潮,即便是章星野那样的法相境也不能顾全所有人。只要萧正宇受伤,小姐及时出手将他救下,再辅以掺了‘蚀骨欢’的药物,小姐便能再无后顾之忧了。”
柳儿身影离去不久,又一黑袍身影来到此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抽动。
“鸦一,本少主完全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扮成萧正宇模样陷害于他的蠢事。”
阴暗密林中骤然裂开两道金红竖瞳,巨狼獠牙滴落的腥臭涎水将土地灼出焦黑沟壑。玄袍青年眉眼阴柔,垂落的银发尾端缠着十七枚摄魂铃,每踏一步都漾开令低阶灵兽伏地抽搐的煞气波纹。
巨狼喉间滚动的低吼震落枯枝残叶,“聒噪。“
他漫不经心屈指叩响狼耳尖那枚青铜环,巨狼嘤咛着讨好,不敢继续吼叫。
“我记得,我们此次前来的任务就是劝服萧正宇回归魔教,你是怎么想到做出这种得罪他的事情?还好那个魔修已经被杀死了,否则萧正宇以后岂不是要记恨上我们。这样的罪责,魔殿的长老若是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他慵懒倚着巨狼脊背,指尖逗弄缠绕腕间的赤鳞小蛇。
虽然只是魔殿给他的帮手,但他可不喜欢自作聪明的手下。
鸦一伏地颤抖,“属下……不敢。”
鸦一自然清楚,眼前笑得温和无害的青年远比座下狰狞的巨狼恐怖万分:“烛阇少主。那并非是我的安排。”
烛阇挑眉:“什么意思,你是说另有一个魔修也混入小秘境之中,想要搅局?”
鸦一恭敬说道:“极有可能。现在兽穴盆地暴动,也并非我的安排,而是另有其人。”
烛阇半信半疑。
鸦一突然感觉到脚腕一凉,像是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贴了上来,他心中一惊,却不敢有丝毫动作。蛇身蜿蜒而上,蛇信子不时吐出,发出“嘶嘶”的声响,猩红冰凉的蛇信子带着诡异的腥香,刺探他周身汗液中的恐惧。
随着小蛇的舌尖摆动,就在鸦一的心脏即将承受不住重压的时候,烛阇展颜一笑:“还真没撒谎,原谅你了~”
鸦一仿佛得到了大赦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烛阇挠着小蛇的下巴:“可曾察觉到那想要搅局的魔修的身份?”
小蛇在地表盘旋片刻,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气味,嗖嗖钻进草丛之中不见踪影。
鸦一:“被杀死的魔修尸身在那群正道弟子手中,此次兽潮的始作俑者则不像是魔修,倒像是……他们正道修士的内讧。”
烛阇朝着霜宁的身影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内讧么,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只要萧正宇没死,我们就能回去交差。他们正道内讧,也省得咱们花心思清理正道修士了。毕竟,除了萧正宇,此次行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鸦一点头:“找到埋藏在小秘境之中的无上魔器——九幽镇魂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