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奇石馆里换了三次水。
地上的黑泥碰水就散,散开以后又顺着砖缝聚回来。
老唐只好拿灶灰一层层压住,再用废报纸连泥带灰铲进铁桶。
店里没有铁桶,最后用的是隔壁装手机壳的塑料周转箱,房东知道后心疼得直抽气,嘴上却没说不让用。
裴知衡坐在柜台后,裤腿剪到了膝盖。
灰白硬斑已经爬过膝窝,裂口被老唐用桃木针封住四周,黑水暂时不往外渗了。
可那条腿从膝盖以下都发僵,手指敲上去,声音闷得像石头。
“疼不疼?”闻笙问。
“疼是好事。”老唐替他答,“还能疼,说明没彻底木。”
裴知衡靠着柜台,神色倒还平常:“安静的时候疼,动起来就不疼了。”
“是不疼还是顾不上疼了?”
“顾不上吧。”
闻笙抬头看他,把剪下来的裤料扔进污水盆。
“先记账。”她说,“连本带息。”
“行。”
老唐蹲在旁边,低着头缠固定带,难得没插嘴。
店门外已经有人扫街。
竹扫帚刮过水泥路,早班客车从老站那边开出去,车身震得卷帘门一阵发颤。
奇石馆里却还停在昨夜,倒下的货架没扶,茶杯翻在地上,墙角还坐着一个不知道自己少了多少日子的周启明。
他一夜没合眼。
老唐给他解了腰上的五色线,换成普通尼龙绳,只系住一只手腕,另一头扣在暖气管上。
周启明看见以后笑了一声:“现在我还能算活人吗?”
“算半个吧。”老唐说。
周启明不说话了。
闻笙把还能开机的笔记本搬到柜台。
监控硬盘昨晚进了水,好在下午备份过一份。
她没有先放两个周启明照面的画面,只调出过去一个月的店外录像。
“十九天里,店开过七次。”她说,“凌晨四次,雨天三次,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
周启明抬眼:“不可能。”
“你自己的监控。”
“我不可能半夜开门。”
“画面里的人没有正脸。”闻笙把其中一段放大,“走后巷,左脚有点跛,还是个左撇子,你们一人一半,看起来那边是你的左半边。”
周启明下意识看自己的右手。
房东正好听见这句,随口说道:
“周老板有时候是用左手,我还以为他锻炼左右脑呢。”
周启明猛地转头:“我什么时候用过左手?”
“就……下雨的时候吧。”房东也被他问得没底,“有几回你来得晚,帽子压得低,我问你吃没吃,你不怎么答。平时你吃面不放辣,那几次倒半瓶辣油,吃得满头汗。”
“我现在胃有毛病,吃不了辣。”
“所以我还觉得怪。”
周启明低下头,半晌问:“那几次,我在干什么?”
“发货,搬箱子,有时就坐着。”房东想了想,“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你店里亮灯。你坐在鱼缸前头,跟水说话。”
“说什么?”
“隔着墙,哪听得清。”
老唐把封好的污泥箱推到门边:“这就不是十九天的事了。周老板,你这店让人替班,替了不止一次。”
周启明的脸越来越灰。
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那我在干什么?”
这里的“我”指的就是他自己了。
闻笙把一张白纸摊开,按年份划了几道线:“先说你确定记得的。”
“2016年六月。”他说。
笔尖落下。
那年勘探队在措云打水源井,周启明是材料员,管钻杆、泥浆料和仓库。
他家里上一辈懂过一点东西,到他父亲时就只剩几句认物的口诀。
他第一次在井下碎石里看见绿色竖纹,便认出那不是普通矿石。
“圈里有人收。”他说,“有价没市,我托人问了,开价够我在县城买两间铺子。”
老唐哼了一声:“所以你就下井了。”
“我只是想拿几枚。”
“黑石呢?”
周启明盯着白纸上的日期:“我记得它挡着下面一层。罗青山不让我动,我跟他说,石头不敲开,钻杆下不去,工程也交不了。”
他承认自己联系了买家,承认夜班时跟着下井,也承认曾拿锤子敲过黑石。
可一说到石面裂开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登时就白了,好像现在就站在井底。
“后面有水。”他反复说,“很多水,可井里本来没那么多水。”
“还有呢?”
“罗青山骂我。”
“骂什么?”
“想不起来。”
周启明把脸转向一边。他没被说服,只是不愿再争。
裴知衡一直坐在柜台后听。
这时他把刀推给老唐:“后面需要近身的事,你拿。”
老唐没接:“你呢?”
“我现在发挥不出它的实力。”
他说得平静,可闻笙知道这句话对他不容易。
裴知衡习惯站最前面,就像让一个前锋站到后面去,就好像变着法说人成累赘了,下一步就要变场外替补了。
老唐把刀接过去,掂了掂:“借我可以,回头别算磨损。”
“看你表现。”
“裴老板,做人不能太周启明。”
周启明本来还沉着脸,听见这句,抬头骂:“关我什么事?”
老唐笑了:“你看,精神回来了。”
这一点笑声没维持多久。
账本后半册泡得厉害,闻笙用吸水纸一页页分开。
线下记录大多被撕走,只在断口附近留下半行字:七号,饮马泉交。
没有买家姓名,也没有现在的日期。
周启明一看到“饮马泉”三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去过那儿。”他扶着柜台说。
“什么时候?”
“十年前。”
这一次他答得很确定。
第七枚原本有人预订,约在饮马泉当面交货。
周启明不想让最后一枚走快递,也怕买家留下地址,便把石头装进油布包,塞进泉槽底下的旧排水孔。
他等到天黑,买家没有来。
“后来呢?”闻笙问。
“我带回店里了。”周启明说,“一直在保险柜。昨晚木盒里那枚,就是它。”
饮马泉不是新的藏匿地,只是一次没有完成的交货地点。
老唐指着残账:“那灰衣的拿走这页以后,会不会去?”
周启明摇头,又点头:“他记得那地方。可他已经拿到第七枚,为什么还要去,我不知道。”
闻笙原本以为店里的第七枚鲁目,就是营房那个,也就是他们如今手中那个。
而今看来并不是。
她随后清点保险柜周围的碎玻璃和木屑,在柜脚缝里找到几粒绿色粉末。
这些是当年打磨吊坠留下的边角料,最大的也只有绿豆大小,竖纹残缺,不能计入七枚完整鲁目。
老唐找来三个证物袋,把能看见的都装了进去。
周启明蹲在旁边,右手在湿报纸下停了一下,动作很快。
闻笙当时正给碎屑编号,只看见他把手收回袖口,她给卓玛打了个电话,问卓玛关于饮马泉的事。
“饮马泉没水了。”
她说。
卓玛介绍她有个姐妹叫拉姆,家里的马群一直在白石沟附近放。
泉三天前开始变小,昨天下午彻底断了。
两户老人和十几匹马都靠那眼泉,今天一早已经有人赶车去十几里外拉水。
老唐问:“断泉以前见过什么人吗?”
闻笙把吸水纸压好,合上剩下的半本账。
“先去看泉。”
老唐皱眉:“裴知衡这腿不能动,周启明也不能放。”
闻笙点点头说:“那知衡就负责在车上盯着周启明吧。”
“我也要去?”周启明说。
老唐皱眉:“你这不废话。”
闻笙比老唐和蔼许多,笑眯眯地说道:“周老板你当然得去,还要靠周老板你带路呢。”
她让老唐把周启明从暖气管上解开,也没有重新用五色线把他捆死。
普通绳仍系着一只手腕,最终考虑到裴知衡腿脚不便,周启明还是路上由三个人轮流看守为好。
周启明揉着被勒红的手腕,没好气问:“到底是带路还是诱饵?”
“算给你一次自己走路的机会。”闻笙说,“走错了,就当你俩双生一体,可就没第二次机会了。”
周启明张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