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艹,真邪性!”
老唐骂了一句。
三人没有立刻进营地。
裴知衡在门前埋了三枚铜钱,老唐绕屋撒下一圈草木灰。
闻笙把相机架在院外,设置定时拍摄。
照片每隔十秒传到平板。
肉眼看去,铁皮房空着。
照片里却总有黑鸟换位置。
有时挤在窗后,有时蹲上钻架。
最近的一张里,一只鸟站在裴知衡肩后,喙尖贴着他的耳朵。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寒而栗,特别是闻笙和老唐两个。
闻笙关掉传输:“先回镇上。”
老唐很赞同:“我也觉得今天不宜硬闯。”
倒是裴知衡,一脸淡定。
他收起铜钱:“你们发现了什么?”
“它们只在镜头里出现,但我们对它们知道得太少,进去就是送材料。”
“对,我觉得咱们还是要从长计议。”老唐附和道。
他们回到卓玛家时,院里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叫阿旺,年轻时替附近村寨看泉、择牧场,如今耳朵不太好。
卓玛把黑鸟和扎西的事说给他听,他先看了扎西腕上的伤,又要过那瓶泉水,放在鼻下闻。
闻笙就和这个老人交谈起来,说起扎西遇到鲁的事。
“你们说的不是鲁。”
老唐惊讶问道:“不是?”
阿旺摇头:“鲁住在水里,也住在土下,泉、湖、河沟,山腹里的暗水,都是它们的路。有人往泉里倒脏东西,乱挖湿地,病会先长在皮上,牲口也不肯喝水。”
阿旺说,过去村里取泉水有规矩。
开春先净泉,头一碗清水放在石龛前,孩子不能往泉眼扔石头,宰牲畜的血也要远离水口。
后来修了公路,年轻人搬去镇上,话便没人肯听。
勘探队来时有老人拦过,施工负责人只笑他们迷信。
如今倒像是灵验了。
闻笙想起孩子手背的硬斑:“那些黑鸟是什么?”
“使者。”老人说,“有些鲁借蛇,有些借鱼。这里的鲁爱借鸟,鸟死了,羽毛留下,泥灌进去,就是他的使者。”
卓玛翻译到这里,脸色发白。
阿旺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眼睛:“泥里有鲁目。它借鲁目的眼睛看地上的人,人如果被看久了,那他的影子先开始不像自己,最后身体也不像自己。”
老唐把木匣往怀里按了按:“鲁目长什么样?”
“绿色的石头。”
阿旺从怀里取出一只旧皮袋。
里面装着几块泉边捡来的白石,正中夹着一粒暗绿碎屑。
碎屑只有米粒大,放到桌上后,瓶里的泉水朝它倾斜,水面高出一边。
裴知衡下意识地要拿起看。
老人按住他的手:“鲁目离开水也能认路,拿了它,它会来找你的。”
老唐趁机拿过来:“没事,我们正要找它的使者。”
阿旺松开裴知衡的手,又盯着老唐,摇摇头:“年轻人总以为找与被找,是同一回事。”
闻笙问起勘探营地的事。
老人捧着酥油茶,许久才说,十年前外地施工队来找地下水。
最早打的几口井都正常,最后一口钻到山腹,泉水一夜变黑。
“嗨,挖到石油了?”老唐插科打诨道。
闻笙和裴知衡都瞪了他一眼。
老唐这才讪讪闭嘴。
老人继续说道:“不是油,就是黑水,工人说钻头碰见了规整的石板,石板下面还有水声。”
“后来呢?”
“工人们死了几个,疯了几个,还莫名其妙消失了几个,出了这么大的茬子,勘探队自然就都走了。那钻杆就此留在地下,拔不出来了。”
这话说得,又是令几人毛骨悚然。
裴知衡问阿旺:“有人封过井吗?”
“封过。”老人指向北边,“经师压了黑石,叫他们再不能挖,外来人把黑石掀了。”
太阳落山前,三人再次来到营地。
这次老唐带齐了东西。
铜铃、朱砂、桃木楔、五色线,塞满半个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盗墓下穴,准备应对粽子呢。
可几人都不敢玩笑,因为他们要准备对付的东西,可能比粽子恐怖百倍。
实打实的某种含有神性的东西。
闻笙也换掉长焦,装上广角镜头和小型声呐测距器。
裴知衡用薄刀从门缝挑开内锁。
门开时,一股潮气涌出来。
屋里没漏雨,地板却湿得发亮,墙皮大片脱落。
桌上的文件早已霉烂,几只搪瓷杯整齐扣在架子上。
闻笙把便携湿度计举进门内。
室外湿度百分之五十三,门内读数一路涨到百分之九十九,探头却没有结露。
“奇怪,这里湿度这么高,却干巴巴的?”
老唐拿手电照着地面:“湿度计坏了?”
裴知衡踩过一块湿木板。
鞋底没有沾水,脚印却留在了前方两步的位置。
“不像,有点诡异,大家注意点。”
老唐拿手电照过走廊:“没人。”
他们先查一楼。
办公室、器材室、厨房,全从里面反锁。
门后没有尸体,也没有打斗痕迹。
厨房水龙头锈死,水槽底部却积着新鲜的水。
二楼是宿舍。
六张床,被褥还在。
每张床头都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满清水,水面浮着一根黑羽。
闻笙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照片里那些鸟,就站在这里。”
老唐用桃木夹夹起一根羽毛。
羽毛离水便散成黑泥,顺着夹尖滴回碗中。
黑泥落回水里,没有沉底。
它沿碗壁爬了一圈,最后聚成一张模糊人脸。
老唐立刻把草木灰按进去,那张脸才散开。
“艹,真特么邪性!”他擦掉手背上的水。
裴知衡照向墙面。
床尾的墙上布满划痕。
前面几行已经看不清,最后一行刻得极深,铁皮都翻了边。
“不要让它看见你的脸”
老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要不咱戴面具?”
“来不及了。”闻笙说。
走廊尽头传来手机开机声。
一部旧手机躺在地上,屏幕自己亮了。
电量显示为零,相册却自动翻开,一张张播放十年前的施工照片。
钻机、黑水、满身硬斑的工人。
最后一张是三人刚进屋时的背影。
老唐想把手机踢开,闻笙叫住他:“别碰。”
屏幕熄灭,变成一块黑镜。
镜面里,老唐身后站着一只与人等高的黑鸟。
它没有鸟头,脖子上顶着老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