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丘上那片枯竹林,比林羽记忆中稀疏了许多。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来这丘上挖春笋,竹叶密得遮天蔽日,钻进去半天找不到出来的路。如今放眼望去,竹竿黄了大半,叶尖蜷曲发黑,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没半点弹性,干脆得像踩碎一地的干饼。
周澈绕着那截青石台基转了两圈,眉头拧得越来越紧。柳青竹蹲在台基旁边拨开枯叶,露出一截深埋入土的底座,底座侧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被泥土糊了大半。她伸手擦了擦,辨认了半天,抬头看向周澈。
"上面写着'壬寅年秋立'。"
壬寅年。七年前。林家灭门的前一年。
林羽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听着。七年前这截台基就已经埋在这里了,也就是说灭门之前那些"老东西"就已经在栖霞山布了暗桩。他们早就盯上了这座山,盯上了这片矮丘上的水源,那口铜鼎和那些药引子的活儿,恐怕在灭门之前就已经开张了。
周澈蹲在台基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这水里的异味,是从这底下渗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往矮丘下方扫了一圈,指着溪流下游的方向说:"沿着水往下游走,找找有没有被污染得最厉害的地方。天黑之前我们得确定这片地界能不能住人。"
七个弟子散开沿着溪流往下走。林羽刻意落在最后,等前面的人拐过一道弯彻底看不见他了,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溪边的泥土上,天魔气丝无声无息地探入土层。
土壤深处的腥甜气息比水面上浓了数倍。气丝沿着水流方向往下探了约莫二十丈,触到了一片松散的土壤,像被人翻动过又填回去的。那里头混着灰白色的灰烬和焦黑的颗粒,气味呛鼻,和赵四经脉里逼出的褐色油汗干透之后的味道一模一样。
净元丹的废渣。被人埋进了这片溪岸的泥土里,平日里雨水冲刷会把废渣里的余毒慢慢渗进溪水,顺着山势往下游淌去,流进山脚下那一带的农田和池塘。难怪这一片的田地荒得比别的区域更快——当年灭门之后,附近的农户陆续搬走,恐怕不全是吓的,有些可能是地里的庄稼接连枯死,活不下去了才离开的。
他把气丝收回来,起身跟上了队伍。
下游的污染果然更重。在溪流转弯处的一片浅滩上,水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油膜,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柳青竹用树枝戳了一下那层油膜,树枝抽出来时沾了黏糊糊的一层东西,凑近一闻差点干呕。
"这什么玩意儿?比茅厕还恶心。"
周澈面色沉郁,把那卷地图摊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看了又看。他指尖点着地图上某一处标记,说:"这片地界的灵气明明很旺,按道理不该有这样的水。要么是上游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泉眼,要么就是有人往水里倒了东西。"
林羽在浅滩边上蹲下来,假装在观察那层油膜的颜色。他的气丝已经无声无息地顺着溪水往下游探了更远的一截,摸到溪道转弯处的一块巨石底下有个开口,约莫半人宽,像是被什么水流常年冲刷出来的暗洞。洞口里面涌出的那股气味比台基附近更浓,混着铁锈、腐肉和某种焦灼的草木灰味。
他把那个暗洞的位置记在心里。
天黑之前,七个人在矮丘北面的一片干爽坡地上搭了临时营地。周澈分配了守夜的轮次,林羽被排在后半夜。前半夜他躺在树枝搭的简易铺上合着眼假寐,耳朵一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周澈和赵姓弟子在营火旁边低声聊着什么,隐约能听清"台基""水""沈长老"几个字眼,再细就听不清了。
轮到林羽守夜时已是后半夜最深的时辰,月亮隐进了云层后面,天色浓黑如墨。他坐在火堆旁边添了几根干柴,等营帐里所有呼吸都平稳了,才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下游摸去。
摸到那道巨石边上的暗洞时,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暖,湿气重得能拧出水。石壁上挂着黏滑的苔藓,脚下踩着的是被水泡软的细沙。越往里走洞道越窄,最后只能弓着身子往前挪。天魔气丝在他周身摊开成一张细密的感知网,捕捉着洞道深处每一丝声响和气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洞道忽然开阔起来,变成了一间天然的石室。石室不大,两人合抱那么宽,顶部有一道裂隙漏进微弱的天光,照在石室中央的一只陶瓮上。
陶瓮通体乌黑,瓮口封着厚厚的蜡,蜡封上盖着一方石印。林羽凑近了看,石印上刻的字被苔藓遮了大半,只能辨认出最下面三个字——"青云制"。
他伸手去碰那只陶瓮的侧面,掌心甫一贴上瓮壁,一股极强的魔气反震从瓮里弹出来,把他整个人震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他扶着石壁稳住身形,心口砰砰跳了两下。那股魔气和他体内的天魔气同源但不同路,更粗更暴烈,像是被人强行灌进去然后封死在瓮里的。
瓮里装的是什么?是当年被炼化的人的精血元气被封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把手再次贴上去,这次圣心的暖膜主动覆盖了掌心,把那团暴烈的魔气裹住、中和、压回去。瓮壁内部的震动渐渐平息,安静下来。
然后他感知到了瓮底一样东西。很小,拇指盖大小,边缘锋利,被埋在瓮底的厚重沉积物下面。气丝穿过瓮壁和蜡封探进去,把那东西的形状描摹了一遍——是一枚玉质的牌角,边缘断裂的,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字的上半截。
那个字,如果他没辨认错的话,是"林"字的上半部分。
林家祖传的玉牌。被人砸碎了,碎角扔进了瓮底。
林羽把贴着瓮壁的掌心慢慢收回来,在黑暗的石室里站了很久。瓮里那股暴烈的魔气让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正在成形——那半部天魔心经的下落,或许根本不在地面上的任何箱子里。它可能一直埋在这座山的某处地脉中,被地气裹着,随着水流和山势在某一个特定的节点上凝聚成型。七年前青云派的人找不到它,是因为它不在任何物理的箱匣里,它化进了栖霞山本身。
而这只陶瓮,和当年那半截玉牌碎角,就是证据。
他转身钻出暗洞,把洞口用藤蔓和碎石重新掩好,沿着溪岸悄无声息地摸回营地。火堆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他往里添了几根干柴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坐在火堆旁边,怀里那只陶哨隔着衣料贴着胸口,稳稳的,有点温热。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只陶哨的轮廓,然后抽出来,握了握拳。
栖霞山的秘密比他想象中深。净元丹的废渣、那座七年前的台基、这只封着魔气的陶瓮、还有那半截玉牌碎角——所有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青云派在栖霞山经营这个暗桩至少七年以上,而林家当年的存在,恐怕阻挡了他们的路。
那么灭门那夜,除了搜秘籍之外,也许还有另一个目的。
让这座山彻底变成没人管的荒野。
林羽把木柴拨进火心,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营帐里周澈翻了个身,呼吸依旧平稳。后山深处有什么野兽远远地嚎了一声,拖着长腔,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散。
天色渐渐从墨黑变深蓝,又从深蓝泛出青灰色。林羽守到天亮,等东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把火堆的余烬用沙土盖灭了。
早晨周澈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溪边洗脸,水声哗啦哗啦的。周澈走过来蹲在旁边掬了捧水漱口,吐出来的水沫里带着一丝淡黄的浑浊。
"这水还是不行,"周澈皱着眉把剩下的水泼了,"回头得从别处引水过来。住人的地方离这溪远点,我总觉得这水底下的东西不对劲。"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羽的肩膀:"收拾东西,今天上山勘一圈把地界画清楚,明后天带人过来搭棚子。"
林羽拿袖子把脸上的水擦了,点了点头。
日光爬上山头的时候,七个人沿着山脊往高处走。林羽走在队伍里,脚下踩着熟悉的碎石和松软的黑土。每一棵树、每一块青石他都认得,只是它们都比记忆里更旧、更荒、更沉默。
走到山脊最高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山谷里晨雾尚未散尽,乳白色的雾气填满了低洼处,只有那些高处的树冠从雾里探出头来,一簇一簇的,像浮在云上的小岛。
那只陶哨在怀里暖着,纸片和槐叶贴在一起。
他转回身,跟上了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