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夜里,林羽动手了。
子时过半,他换了一身从杂物间偷来的黑衣,面罩是旧布撕的,遮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天魔气丝从指尖探出,缠上柴房屋檐的横梁,轻轻一荡,他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屋顶。瓦片一片都没响,他踩过去像踩在棉花上。
沿后山崖壁绕行,避过两处岗哨,到偏殿侧面那道水渠时,正好听见更鼓敲了两下。交班的时候到了。
他贴在偏殿后墙的阴影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前面传来低声交谈和脚步声,两个巡夜弟子从侧面廊道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等他们拐过弯去,林羽从阴影中闪出,几步掠到偏殿正门前。
锁是精铁的,三簧锁芯,寻常人撬不开。但林羽的气丝凝成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线,钻进锁孔,缠绕住簧片边缘,往上一提,锁芯里的机关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便松了。
他把锁摘下来轻轻搁在墙角,推门进去。
偏殿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前厅空空荡荡,只供着一尊泥塑祖师像。他没有停步,绕到神像后面,找到昨天那扇铁门的入口——铁门虚掩着,孙清玄走的时候显然没锁紧。林羽闪身进去,沿着通道疾走,拐过两个弯就到了那间石室外。
石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昏昏黄黄的。林羽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
稻草上那三个少年少女的状态比他昨天看到的更糟糕。被灌了药的那个男孩蜷在墙角,浑身抽搐不止,嘴角的白沫已经变成了淡粉色,混着血丝。另外两个靠在一起,女孩的额头滚烫,烧得嘴唇都裂开了,男孩的一条小腿肿得发亮,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过。
林羽推门进去,那女孩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他几步走到墙边蹲下,把那三人拴在铁环上的链子一一解开。铁链的锁扣和门外那把精铁锁类似,气丝一缠一提就开了。
"嘘。"他把食指竖在唇边,用气音说,"跟我走。"
男孩扶着墙站起来,咬牙撑住那条肿腿。女孩烧得腿软,林羽伸手把她捞起来背在背上,轻飘飘的,像背了一捆干柴。被灌药的那个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男孩把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两个人拖着走。
林羽带着他们往外撤,贴着墙壁,每一步都踩在气丝探出来的安全路线上。经过通道拐角时,他忽然停住,把背上那女孩往上颠了一下,侧耳倾听。
前面有人。不止一个。
他当机立断把三人推进旁边一条杂物通道里,自己贴在墙上,气丝凝成细细的网撒出去,感知通道尽头的情景。三个穿内门弟子服的人正从正门方向往里走,边走边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打着呵欠,像是刚被叫起来值夜。
"孙长老今晚怎么这么急?子时才走,丑时又让咱们来看着,还让不让人睡了。"
"少废话,他交代的事你敢不办?那三个药引子快不行了,别给人跑了。"
"跑?铁链拴着的能往哪儿跑……"
声音越来越近。林羽沉住气,等三个人经过身前那道岔口的时候,忽然从暗影里探出手去,掌心凝出一团涣散的魔气,冲着他们脸前一拂。天魔心经里的"惑神"手法,第三层只能做到扰乱半息工夫的感知,让那三人眼前出现一瞬间的恍惚。
半息就够了。
那三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瞬,眼神涣散了一下。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林羽已经把身侧两个少年的身形往阴影里掩了掩,自己贴在上方墙面上,气丝缠住房梁悬垂着,像一只倒挂在顶壁的蝙蝠。
那三人摇了摇头,彼此对望了一眼。"怎么回事?""不知道,刚才眼前花了。"他们嘟囔着,继续往前走了。
林羽从梁上落下来,带着三个人继续往外撤。杂物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窗,窗棂的木条早朽了,他一掌按上去,掌缘凝了层薄薄的魔气裹住劈落的力道,木条断得无声无息,连碎渣都没掉地上。他把三个人一个一个地从窗口送出去,自己最后翻出去,回身把窗户轻轻掩上。
外面的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三个少年被风一激,精神都清醒了几分,那女孩趴在他背上,忽然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他后颈。
"走。"林羽压低声音,背着她沿水渠往山脊方向快步走去。
下山的路上,那被灌药的少年忽然呕了一口深褐色的粘液出来,整个人往前栽。林羽腾出一只手把他捞住,探了探他的脉息,心里一紧。那一碗药已经把他的经脉搅得乱七八糟,五脏六腑都在衰败,照这个速度,别说到山下,走不出半个时辰就得断气。
他停下来把女孩放下,一手按住那少年的后心,体内魔气游走,一丝魔元渡进少年经脉里。天魔心经修的是毁灭之道,寻常人受了魔气入体会加速溃败,可林羽偏偏生了一颗"圣心"——他体内的魔气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力道,渡过去的时候柔和得像温水,把少年经脉里那些狂暴的药力一一中和、化解,然后再顺着毛孔排出去。
少年呕出一口黑血,脸色从灰败变成惨白,呼吸反倒稳了下来。
林羽收回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渡气救人比杀人费劲十倍,他那点第三层的魔元消耗了不少。他站起来,把那少年重新架回肩上。
"能走了。"他说。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面罩上方的眼睛里映着那轮残月,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三个少年看着他,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孩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林羽没听清。
他带着他们继续下山。身后山腰上,偏殿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灯火,隐约有喊声传来。
发现了。
林羽加快了脚步。他的脚尖点在山石上,每一步都踩在风里最轻的那一点上,落地无声。身后三道呼吸声跟着他,急促、凌乱,但好歹都在往前移动。
能走多远是多远。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他背着那女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回头看了一眼。青云派山顶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够他带人躲进山脚那片猎户小屋了。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在夜风里迈开步子,往山下奔去。三个少年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却没人掉队。月光把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崎岖的山道上,忽左忽右地摇晃。
林羽把背上的女孩往上颠了颠,感觉到她滚烫的额头贴着自己的后颈,像一小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再撑一会儿。到山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