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月的时候,林羽突破了天魔心经第三层。
那夜下着大雨,他照例在劈柴,钝斧落下去,青冈木应声裂开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的豆腐。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子。斧刃还是钝的,可木头的纹理在他眼里已经清晰得像水中的石子。他闭上眼睛,丹田深处那团魔气翻涌了一下,便悄然平息了。
第三层。老魔说过,前三层打根基,到了第三层,便能以魔气凝丝,透体而出,缠物伤人,无声无息。
林羽把那截劈好的柴火丢进柴堆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屋檐下坐了一会儿。雨幕遮住了整个后山,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黑色气丝,缠在廊下一根朽烂的柱子上,轻轻一拽。柱子没动,但那缕气丝已经没入木纹深处,把柱心钻出了一个小孔。
收回气丝时,他感知到柱子内部的木屑已经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一截。
就凭这一手,他已经能悄无声息地做很多事了。
三天后,那几辆蒙着黑布的大车又上了山。
林羽蹲在后山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藏在密密的枝叶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队从山道上拐过来。一共三辆车,每辆车由两匹青骡拉着,车辙压进石板里,吱呀作响。押车的还是那八个弟子,腰刀在鞘,个个面色紧绷。
车队径直往山顶偏殿去了。林羽没有跟上去,那附近有巡夜弟子,靠太近容易暴露。他扭头去了半山腰那片内门弟子的院落,在白天打扫时他就留意过,院落西北角有一口水井,井壁上的青砖有一块松动了,撬开就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缝隙。
入夜后,他从那缝隙里钻了进去。
地下的通道比想象中宽敞,两侧壁上嵌着油灯,光线昏暗,隔几步一盏。林羽贴着墙往前挪,把脚步放得极轻。天魔心经第三层把五感淬炼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他能听见前方拐角处有人呼吸的声音,一个人,气息沉稳,显然有修为在身。
他停下来,指尖凝出那缕黑丝,贴着地面探出去。气丝像一条无形的蛇,沿着墙角往前爬,绕过拐角,缠上那人的脚踝,顺着裤管往上攀到膝盖。然后他轻轻一拽。
拐角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突然腿软了,膝盖砸在地上。林羽闪身过去,看到那个守夜的弟子正捂着膝盖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林羽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后颈一按。天魔心经里的"散气"手法,瞬间扰乱了他周身经脉的运转,那人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林羽把他拖到角落里,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林羽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铁门里面是一间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看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他们被铁链拴在墙壁上的铁环里,链子很短,只够他们在稻草上翻身,连站都站不起来。
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只铜鼎,鼎下炭火烧得正旺,里面熬着一锅深褐色的粘稠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正背对着林羽,手里拿着一只玉碗,从鼎里舀出一碗药液,端着走到那三个少年少女面前。
"今天轮到谁了?"他的声音出奇地温和,像在哄孩子吃饭。
三个人齐齐往后缩,缩到铁链绷直了为止,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显然是被喂了什么东西封住了声音。
"别怕,"中年人蹲下来,一手端着碗,一手去掰其中一个少年的下巴,"喝下去就不疼了。你看上次那个丫头,喝了七天,最后走的时候多安详啊。"
少年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中年人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趁他张嘴喘气的瞬间,把碗里的药液灌了进去。少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挣扎了几下,身体忽然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中年人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把碗放回铜鼎边上。这时他侧过脸来,林羽看清了他的面容——长须,宽额,眉眼温和,正是两个月前在膳房分发过斋饭的那位内门执事长老。
林羽记得他的名字。姓孙,道号清玄。膳房的李婶提起他时一脸敬重,说他修为深厚,待人宽厚,每年都把月俸拿出来接济山下穷苦人家。
孙清玄走到墙边,拿起一本册子,提笔记了几笔。林羽把气丝探得更近了一些,透过门缝感知他手里的册页。那上面写的不是人名,是日期和数字:第一日、第二日……到第七日,然后画了一个圈。
七天。撑不过七天。
孙清玄合上册子,吹熄了墙上的油灯,迈步往铁门这边走来。林羽迅速收回气丝,身形一闪,缩进了通道拐角处的暗影里。孙清玄推开铁门走出来,顺手落了锁,沿着通道往外走,脚步稳健,道袍的下摆拂过地面,一丝异味都没留下。
林羽等他走远了,才从暗影里出来。他重新凑到铁门边上,从门缝里观察那三个人。被灌了药液的少年已经安静下来,眼神涣散地靠在墙上,嘴角流出一丝涎水。另外一男一女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们是被拐来的。所谓"药引子",就是活人。林羽不知道那鼎里熬的是什么药,也不知道这些少年的血肉最终被拿去做了什么,但他认得那种铁链和铁环的锈迹,那不是普通的锈,是被反复浸泡过某种药液后形成的暗红色氧化层——说明这间石室已经用了很久了,送进来的人远不止这三个。
他转身往外走。
回到柴房时天快亮了,林羽和衣躺在木板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孙清玄是内门执事长老,地位不低,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大的事。半个月来一次的运输,偏殿里的存储,还有那口铜鼎和那些药液……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势力撑腰。
他想起那天夜里偷听到的两个内门弟子的对话。"主峰那些老东西们又要抢了"——抢的是"药引子"。这些少年少女被当成什么稀罕物件,送来以后还要在青云派的头目们中间分派。
林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老魔说过,天魔心经不到第七层别暴露魔功。他现在才第三层,距离第七层还远得很。可石室里的那三个人,看年纪最大的那个也就十六岁,最瘦的小姑娘估计才十四。照着孙清玄那碗药灌下去的进度,第七天就是他们的大限。
七天。他能等吗?
窗外泛白了。鸡叫了第一声。林羽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褂,推门出去。晨雾弥漫,前山主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弟子在练剑,剑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像水面上跳动的光斑。
他拿起竹扫帚,照常去扫落叶。经过主道旁一块石碑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石碑上刻着青云派的门规,第一条是"守正辟邪,护佑苍生"。石碑底下的青苔很厚,显然很久没人擦拭过了。
林羽蹲下去,用袖子把青苔拂掉一块,露出下面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扫他的地。
这世上,没人管你修的是什么。他们只看你做了什么事。
他已经决定了。
七天之内,他要想办法把那三个人弄出去。至于暴露不暴露魔功的事,到时候再说。老魔,对不住了。弟子可能等不到第七层了。
那天夜里,林羽没有去猎食。他坐在柴房的木板床上,闭上眼,把天魔心经前三层的功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睁开眼,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块磨刀石,把那柄钝斧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磨了起来。
刃口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对着斧刃吹了口气,气流过去,被分成了两股。
可以了。